第62章 封印

  英儿认真看那个布条子，待看到“勿念、勿报仇”几个字时，只感到阵阵心酸，可是却半点眼泪也没有。愣怔半天，她才慢慢地抱起那个木匣子，起身走了出去。留下锦旖和几个大老爷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慰这个小妹妹。是呀，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几年工夫，就只剩下英儿一个人了，这让英儿该何去何从？锦旖默默地跟在英儿后面，几个大老爷们默默地跟在锦旖后面。

  英儿失魂落魄地走着，梦游一般。

  其实，自打小哥哥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小哥哥这是给两位哥哥报仇去了。可是，这世道，奸臣当权，小人横行，哪里容得下正道直行的人？小哥哥的结局早就注定了，那就只是一个死，只不过或迟或早而已。小哥哥主意已定劝不得，小哥哥的命运也改不得，虽然早知会有如此结局，但她仍然感到痛彻心扉。那是一种尖锐的痛，让人口不能言，心不能想，就像是有一种小虫子，在一点一点的啃噬，直把人的心肝肺啃得稀烂。

  斜月如钩，有几个星子在昏暗中眨着眼。这些星子是在可怜我吗，还是在嘲笑我？难道我就是那个不祥之人？难道是我克死了我的父母、我的家人？英儿机械地迈着步子，沿着河，走上山，跪在张家祖坟前，跪成了一座雕塑。

  天亮了，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刺痛了英儿的眼眸，她封印住了心，也封印住了眼耳口鼻，这个世界在她心中已经变成一片灰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曾经那些不经意读过的句子，如今却如重锤，一下一下敲击在她的心头。是了，这个浊世，“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英儿安置好了小哥哥，就无意识地拖着脚乱走。走在黑水河边，河水潺潺，一路欢唱着向远方流去，英儿一个猛子扎进一个深水潭。锦旖不识水，吓得大叫起来：“快来人呀快来人呀！”吉成丘他们几个识水的也跟着纷纷跳了下去。待跳进潭中，却发现里面大有天地。

  他们一路随着英儿，走进了石门。迎面石壁上，写有几个血色大字：“蔡三害我！”走进洞中，只见洞中一片凌乱，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石壁角落还有几处血迹。英儿心中一惊，返身跑出洞口，慌急大喊道：“云卿——云卿——”吉成丘他们连问端详，英儿面色惨白，抖成一团，自顾自地说道：“难道云卿……也死了？”

  此时，云卿正走在深山中的一条小道上。蔡三呢？在半山处，早已被那完颜亿达劈成两半。

  为了躲避追捕，英儿让云卿躲进洞中。随后，英儿把那蔡三也带了进去。只可惜，这蔡三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后来虽然沦落在小酒馆，可是，人只要没了脸皮，残羹剩饭也还可以滋润一下口腹。再后来，他跟了云卿，云卿本来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本人也官位在身，何况他向来和蔡三吃住一起，所以，那蔡三在吃穿用度上没受过什么大苦。云卿在洞中躲避抓捕时，英儿一来害怕引人注意，二来闲事太多，所以只能隔三差五地送来一些干粮。这蔡三吃一两天尚可，连吃三四天，那惯于沃甘魇肥的嘴里早就淡出鸟来，再加上洞中生活枯燥，整天还要提心吊胆，这种高压生活让蔡三着实难捱。云卿自入洞后，整天坐定似的，神神叨叨地念着：“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蔡三也不知道他整天念叨什么，只能听到自己腹鸣如鼓。唉，饿呀，实在忍不住了，这天，趁云卿不留神，他悄悄打开门溜了出去。

  他水性不好，前次下水是英儿带他洑下来的。他看着那些水，真是发愁，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抬头一望，细细的一缕阳光照在半壁上，仔细看去，半壁上好像还凿有好多脚窝子。蔡三心里一喜，这不会也是一条出路吧？蔡三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似的紧紧地贴在石壁上，战战兢兢地往上爬。突然，一道光秃秃的窄窄的石缝跃然眼前，蔡三正愁着无处下手，却看到一条粗绳垂了下来。蔡三大喜，不管三七二十一，救命似的抓着那绳子就往上爬。快爬到顶时，一双大手把他像拎小鸡似的提溜了起来。蔡三劈头就看到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一张像是要吃人似的血盆大口。啊？这人是谁？难道是完颜亿达吗？蔡三吓得腿发软，一堆烂泥似的瘫倒了下来。那完颜亿达还没有发问，蔡三就核桃倒枣似的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那完颜亿达这些天一直在张家大院周围逡巡，可是并没有发现云卿出门，倒是有一回看见英儿往河边而来，但是跟着跟着就失去了英儿的踪迹，那完颜亿达正想不通为什么。这天，他带着捕快们上山，来到老张家祖坟前，正在东盯西望时，却发现不远处石壁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东西越来越近，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一个人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云卿正在坐定，却突然听到外面一片嘈杂，接着，一大帮子人冲了进来，打头的就是那蔡三和完颜亿达。云卿再打眼看见蔡三那又忐忑又嚣张的模样，心知是蔡三告了密坏了事，便咬破手指，匆匆给英儿留了言，就急急往外冲去。云卿虽是少年英雄，但好汉难敌四只手，最终还是被人围起来打。但云卿武功也自是不弱，又是熟门熟路的，觑得一个空子就逃了出去，好在出门走两步就是潭水，那完颜亿达虽然武功也是了得，但北地之人不习水性，急得站在水边哇哇大叫，眼睁睁地看着云卿从水中遁了出去。等他们爬上石壁后，那完颜亿达满腔怒气无处可泄，便随手一刀，把蔡三劈为两半。可怜蔡三，为了一口吃的，卖友求荣，最后却成为别人的刀下之鬼，也真是可恨可怜。

  云卿爬上岸后，便不管不顾地向秦岭深处狂奔而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怜的云卿，亡命在外，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回头看早已把追捕的人扔得无影无踪，这才感到阵阵饿意袭来，便走到小溪边喝水止饥。突然，从山间小道上走出一个黑魆魆的人来，自顾自地唱道：“修身炼气呐，隐居深山，朝饮露水呐，暮食缤纷……”那人看都没看云卿一眼，自顾自地走到溪边，打满了水桶，又自顾自地挑水上山。云卿见此，忙一把夺过扁担，挑起来追随老道而去。老道听到云卿腹中辘辘，自是一笑，摇头道：“小伙子，罢了罢了！”云卿沉声答道：“师傅，我意已决！”便随着那老道飘然而去。

  再说英儿和吉成丘几人在洞中认真地观察了一番，吉成丘就说：“此处虽有打斗痕迹，可是再也没有发现什么。况且云卿自幼武功高强，又熟识水性，想来也没什么意外，应该是遁水而去了。”英儿等人听了，也只能放下心来。

  小哥哥死了，云卿逃了，这人生就像浮云，乍聚乍散。看来这人间的聚聚散散，老天自有安排。英儿走出石洞，洑上岸来，抬头看看遥远的天际，天空碧蓝空阔，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一阵微风吹过，吹得树叶飒飒作响。英儿今年刚满二十一岁，就觉得自己好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国，国没了，家，家没了，喜欢的人，也走了。这人生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过了，此时，她只感到阵阵疲累。

  锦旖抱着岭儿焦急地等在岸边，看见英儿他们过来，锦旖强笑问道：“云卿还好着吧？”还没等英儿开口，吉成丘抢先说：“云卿应该是出走了。”锦旖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早上，早饭时，翠香姑姑发现英儿没来吃饭，就到英儿卧室去叫她，却见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案上放着两张纸条，便匆匆拿来给众人去看。

  一张是给锦旖的，上面写着：

  “姐姐：暂时离开，姐姐勿念。烦劳姐姐照看岭儿，看顾好翠香姑姑。”

  一张是给吉成丘他们的，上面写着：“哥哥们：感念不弃，一直以来关心扶持英儿。英儿无能，对凡尘俗世已了无牵挂，尚请哥哥们谅解。”

  吉成丘长叹一声，对宣一流他们说道：“身逢乱世，我们都如飘萍一般，身不由己。”回头又对锦旖说道：“还请锦旖妹妹费心，完成英儿妹妹的心愿，照看岭儿长大，照顾好翠香姑姑。只是如今，张家哥哥们都已不在人世，我们就不便在此地叨扰了。好在我们往日进山采药，看见燕子岭那里有一座道观，我们便去住在那里。山上山下的，大家也好彼此有个照应。”锦旖见强留不得，便也任由他们去了。

  如此，锦旖留守在了张家大院，英儿自是住在了石洞之中，吉成丘他们也自是去了燕子岭道观。巧的是，他们在那里遇到了正在学道的云卿。这样，云卿反而做了他们的大师兄。

  宋金式微，蒙古兴起，这天下世事如棋，往来攘攘。身逢乱世，人如浮萍，刹那交汇，转瞬间就消失了踪迹。

  此时，终南山中西风猎猎，晨月如霜。

  全文完

  2024年6月4日星期二11点11分完

  2024年11月12日星期二11点30分修改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