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寸步不让

作者:Sophia
  赵志刚拖着两条像是灌了水泥的腿,一步一步挪到五爱市场。大棚里比外面强点,但也强得有限,呵气成霜。各个摊主都缩着脖子,揣着手,有的不停跺脚,有的对着手心哈气。年关将近,本该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可这大环境,连置办年货的人都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紧巴劲儿。

  他老远就看见自家那个犄角旮旯的摊位。晓雅正低着头,手里飞快地织着毛衣,鼻尖冻得通红,面前摆着几件织好的样品。王琳不在,摊子显得有点冷清。

  晓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赵志刚那副失魂落魄、脸冻得发青的样子,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她没立刻问,只是默默地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裹着棉套的旧军用水壶,递过去:“先喝口热水,暖暖。”

  赵志刚接过水壶,拧开盖,温热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味儿。他灌了几大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肠胃才好像缓过来一点。他把水壶递还给晓雅,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见着大刘了?”晓雅把水壶放回去,语气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

  赵志刚重重地叹了口气,蹲在摊位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见着了。”他声音沙哑,把在大刘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大刘媳妇哭诉陈雪用二十块钱诱惑他们时,他夹着烟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晓雅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织毛衣的动作彻底停了。等赵志刚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为了二十块钱……就能把规矩卖了。”这话不是疑问,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了然。

  “晓雅,我……”赵志刚抬起头,脸上满是愧疚和痛苦,“我对不住你,这事怪我,是我没把好关,信错了人……”

  晓雅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谁对不住谁的时候。”她看了看摊位上来往稀疏的人流,压低声音,“大刘两口子,是可怜,但也可恨。他们今天能为二十块钱出卖样子,明天陈雪给三十,他们就敢在毛线里掺假。这口子,绝不能开。”

  “我知道!”赵志刚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可……可接下来咋办?陈雪肯定已经拿到样子了,她指不定在背后怎么捣鬼呢!这订单……”

  “订单必须按时按质完成。”晓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少了张屠户,还不吃带毛猪了?离了大刘媳妇,咱们就干不成了?”

  她把手里的毛衣针放下,看着赵志刚:“志刚,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事,你得明白现在咱们不是在厂里搞兄弟班组竞赛了,是在市场上刨食吃。心软,讲义气,得分对谁,分什么时候。对陈雪这种人,你退一步,她就敢进十步。”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赵志刚心上,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是啊,他总还带着点厂里那种“老师傅”、“老大哥”的思维惯性,觉得能拉兄弟一把是一把。可这市场,不相信眼泪,也不同情弱者。它只认结果。

  “那……大刘那边……”赵志刚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晓雅眼神黯了黯:“活儿,肯定不能再给他们了。工钱……之前织好的、没问题的那些,该结多少结多少,一分不少。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们家的难处,咱们可以看在以往情分上,偶尔帮衬点米面油,但生意上的事,再不能沾边。”

  这处理方式,冷静甚至有点冷酷,但赵志刚知道,这是最妥当、也是最无奈的办法。断了他们的念想,也绝了陈雪利用他们的路子。只是,心里那份属于“兄弟”的情义,经此一事,算是彻底凉透了。

  这时,王琳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热乎乎的烤地瓜,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哎呀妈呀,冻死了冻死了!快,趁热乎吃一个!”她把地瓜分给晓雅和赵志刚,看到赵志刚难看的脸色,愣了一下,“咋了这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晓雅简单把事说了。王琳一听就炸了:“我就说!陈雪那骚狐狸就没憋好屁!二十块钱?她也就这点出息了!大刘媳妇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活该他们受穷!”她骂骂咧咧,咬了一大口地瓜,“要我说,工钱都甭给他们结!让他们长点记性!”

  “琳子!”晓雅制止了她,“一码归一码。该给的得给,不然咱们成什么了?”

  王琳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脸上还是愤愤不平。

  赵志刚啃着热乎乎、甜丝丝的烤地瓜,身上暖和了点,但心里的寒意却没散多少。他看着晓雅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去南方这半年,晓雅真的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遇事容易慌、总想依靠他的家庭妇女了。她变得更有主见,更果断,甚至有点……狠劲。这种变化,让他有点陌生,有点失落,但隐隐的,又觉得是这个家现在最需要的。

  “那……人手不够咋办?”赵志刚咽下嘴里的地瓜,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晓雅似乎早就想好了:“我明天去一趟八家子那边,找我以前厂里工会的李大姐。她认识的人多,不少下岗的姐妹手艺都不错,人也本分。咱们宁可贵点,找知根知底、靠得住的。”

  王琳也点头:“对!我再去问问我家那边几个老邻居,看有没有闲着的巧手。”

  事情似乎有了解决的方向,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并没搬开。陈雪就像躲在暗处的一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窜出来咬一口。

  接下来的几天,晓雅和王琳分头行动,忙着找新的加工人手,严把质量关。赵志刚则更加卖力地出去找零活,同时暗暗留意着陈雪那边的动静。他发现陈雪摊位上最近也挂出了几件毛衣,样子……竟然跟他们做的有七八分像,但用料明显差很多,价格也低得离谱。

  赵志刚心里那股火又拱起来了,但他记住晓雅的话,硬生生忍住了没去闹。他知道,现在去闹,除了打草惊蛇,让人看笑话,没任何好处。关键是保住自己的订单,按时交货。

  这天傍晚,赵志刚收工早,顺路去市场接晓雅一起回家。刚走到大棚门口,就看见陈雪扭着腰肢,挡在晓雅摊位前,旁边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陈雪手里拿着一件毛衣,正是她摊位上卖的那种劣质品,尖着嗓子说:“孙晓雅,你给大家伙儿看看!你这毛衣,跟我这有啥区别?啊?凭什么你的卖那么贵?是不是就仗着接了公家的订单,糊弄人哪?”

  晓雅脸色平静,手里依旧织着自己的活儿,头都没抬:“陈雪,我做的活儿什么样,买的单位自然有数。你的货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大家伙儿眼睛都不瞎,是好是赖,看得明白。”

  “哟!说得比唱得好听!”陈雪把手里那件毛衣抖得哗哗响,“谁知道你给公家送的是不是也一样货色?以次充好,骗国家的钱,你这胆子可不小!”

  这话就有点恶毒了,带着明显的诬陷。周围有人窃窃私语。赵志刚气得拳头攥紧,刚要冲上去,却被晓雅一个眼神制止了。

  晓雅终于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陈雪,眼神清亮,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陈雪,我孙晓雅做人做事,讲究个问心无愧。毛线是从南方正经渠道来的,每一件毛衣都是我一针一线,或者我信得过的姐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尺寸、针脚、用料,都有标准。不像有些人,”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陈雪手里那件毛衣,“拿着偷学去的半吊子样子,用不知道哪来的次品毛线,粗制滥造,也就骗骗不识货的。”

  她拿起自己织的一件样品,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妈:“婶子,您摸摸这厚度,看看这针脚,再比比她的。”

  那大妈接过毛衣,仔细摸了摸,又对比了一下陈雪手里的,咂咂嘴:“哎呦,是不一样!晓雅这个厚实,密实!那个……轻飘飘的,线头都呲着呢!”

  其他人也凑过来看,议论风向顿时就变了。

  陈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想到晓雅这么硬气,当场就把话挑明了。她恼羞成怒,指着晓雅:“你……你胡说八道!谁偷学你了!”

  “谁心里有鬼谁知道。”晓雅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毛衣针,“我还要赶订单,没工夫跟你扯闲篇。你要觉得我骗了国家的钱,尽管去告。要是再在我摊位前无理取闹,影响我做生意,我就去找市场管理所说道说道。”

  陈雪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脸上挂不住,狠狠跺了跺脚,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抓起她那件破毛衣,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看热闹的人散了。赵志刚走到摊位前,看着晓雅,心里五味杂陈。刚才那一刻,晓雅表现出来的冷静和锋利,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她像个护崽的母兽,牢牢守着自己的阵地,寸土不让。

  “没事吧?”他低声问。

  晓雅摇摇头,继续织毛衣,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刚才那场面对峙,看似她赢了,实则也是耗心费力。“没事。习惯了。”她轻轻说了一句。

  赵志刚心里一疼。“习惯”这两个字,包含了多少不为人道的委屈和艰难。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赵志刚推着自行车,晓雅坐在后座上,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毛线和织好毛衣的布包。

  “晓雅,”赵志刚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以后……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来应付。你……你就专心做活儿。”

  晓雅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厚厚的棉衣里。

  车轴辘压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家的方向,亮起了零星微弱的灯火。这寒冬仿佛没有尽头,但这一刻,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暖光。赵志刚知道,有些东西,他必须学着去面对,去承担。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身边这个变得越来越强大、却也越发让人心疼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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