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软刀子伤人
作者:Sophia
车轴辘压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声音沉闷。晓雅坐在后座,脸埋在赵志刚厚实的棉袄后背,鼻尖冻得发麻,却能感觉到一点点从他身上透过来的温热。两人一路无话,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沉默,似乎被刚才市场里共同面对陈雪的那股劲儿冲淡了些许。赵志刚蹬车的腿脚,也比往日多了分力气。
两人一路无话。说什么呢?抱怨陈雪阴险?痛斥大刘媳妇眼皮子浅?都没用。那些话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里,比说出来更让人喘不过气。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那是共同抵御过外敌后,短暂的同仇敌忾,尽管这“敌”就来自身边,像跗骨之蛆。
回到家,炉子封着,但屋里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佳妮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晓雅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先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确认没冻着,这才松了口气。她把今天织好的几件毛衣仔细检查了一遍,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口袋里,准备明天拿到摊位上。这些都是严格按照要求织的,针脚均匀,尺寸标准,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志刚插好门闩,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缝是否漏风,然后默默拿起炉钩子,捅开炉子,添了几块煤。蓝汪汪的火苗渐渐窜起来,屋里有了点活气。他坐在炉边的小凳上,伸出手烤着火,眉头却还锁着。陈雪今天虽然被晓雅顶回去了,但那女人临走时怨毒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他知道,这事没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着这个刚刚缓过点劲儿的小家。
接下来的几天,市场里那股邪风果然悄悄刮起来了。
起初是些细枝末节的变化。以前见面还能点头打个招呼的旁边摊主,现在看见晓雅和王琳,要么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货物,要么就眼神躲闪。晓雅主动开口问“今儿个天冷啊”,对方也就含糊地“嗯”一声,没了下文。有次王琳想跟对面摊主换点零钱,对方捏着钱包,面露难色:“哎呀,大妹子,不巧了,我刚都让隔壁换走了,也没剩多少。”可王琳明明看见她刚收了几张整钱。
这种刻意的疏远和冷淡,像无形的墙,把晓雅她们的摊位孤立起来。虽然没明着起冲突,但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王琳气得私下里直骂:“一个个都瞎了心!让陈雪那骚娘们儿当枪使!”
更恶心人的是流言。偶尔有顾客拿起毛衣仔细看,摩挲着毛线,会狐疑地问:“这毛线……听说南方过来的水货便宜,是不是真的啊?咋保证不起球不缩水?” 或者更直接的:“旁边那家卖毛衣的,说你们这料子不禁穿,针脚也松,有这回事吗?”
王琳一听这个就炸,想冲上去理论,每次都被晓雅死死拽住胳膊。晓雅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耐心解释:“大姐,您放心摸,这毛线是浙江濮院正经大厂出来的,我认识那边的老板,货源有保证。起球缩水?您看这捻度,这手感,跟那种便宜货两码事。”她甚至拿出一个毛线球,当着顾客的面用力拉扯,“您瞧这韧性。好东西,禁得住检验。”
有的顾客将信将疑地走了,有的或许会买一件,但那疑虑的种子,算是种下了。谣言就像市场大棚顶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看不见摸不着,却丝丝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晓雅知道,这是陈雪最阴险的地方,她不跟你正面冲突,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一点点败坏你的名声,让你有苦说不出。
赵志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闷在心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听闲话就火冒三丈想找人干架。他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实在。
有一次,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件毛衣,反复看,嘴里嘀咕:“都说南方线爱起球……”赵志刚没吭声,走过去,从男人手里拿过那件毛衣,双手抓住两边,用力地、反复地抻拉了好几下,毛衣弹性很好,恢复原状后一点没变形。他又用粗糙的手指使劲在毛衣表面搓了搓,然后递到男人眼前,闷声闷气地说:“老爷们儿,你自己瞅,掉毛不?变形不?啥水货能经得住这么造?”
男人被他这实诚又有点粗鲁的验证方式弄愣了,接过毛衣仔细看了看针脚和面料,尴尬地笑了笑:“嗯……是挺密实。来一件吧。”
赵志刚也不多话,帮晓雅收钱,打包。他还让晓雅把那个印着“濮院王姐针织”字样的旧信封摆在放钱的饼干盒旁边,虽然没几个人会注意,更没人认得全上面的字,但那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俺们的东西,有来路。
对于摊主们的冷淡,赵志刚更有耐心。他看到斜对面卖炒瓜子的老李头,那个用来装瓜子的小木箱的合页坏了,盖子总是歪着。赵志刚收摊后,拎着自己的旧工具袋走过去,蹲下身子,闷头帮老李头修理。他用随身带的螺丝刀、钳子,三两下就把合页弄正了,又上了点机油。老李头有点不好意思,递烟给他,赵志刚摆摆手:“顺手的事。” 过了两天,他看到隔壁卖童装大嫂的简易手推车,一个轱辘有点瓢,推起来费劲。他又过去,帮着紧了紧轴承,调整了一下。他还是不怎么说话,干完活就走。大嫂追着要给钱,他头也不回:“没啥,一个螺丝的事。”
他不提陈雪,不提流言,就是默默地帮点小忙。这些举动,短期内看不出啥效果,老张头见了面,顶多也就是点头比之前幅度大了点。但赵志刚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总能焐热一点。这是他这个习惯了跟机器打交道的人,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善意的方式。
这天收摊格外晚,天都黑透了,还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赵志刚让晓雅先回去给佳妮做饭,他自己留下收拾。市场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显得空荡荡的。他刚把摊位用旧苦苫布盖好,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是大刘。
“大刘?你这是咋了?”赵志刚停下来,一边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大刘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小包,塞到赵志刚手里,声音带着哭腔:“刚子……这钱……我还你……我不是人……我他妈不是人啊!”
赵志刚打开手帕,里面是二十块钱。他眉头拧紧了。
“陈雪那破娘们儿!她骗俺!骗惨了!”大刘情绪激动,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她说有好多活儿,屁!就给了几斤最次的毛线,工钱压得死低,织出来那玩意儿根本没人要!还挑三拣四,这不行那不行,工钱到现在都没给全!我……我真是鬼迷心窍了!为了这二十块钱,把咱哥们儿的情分都卖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晓雅!”他越说越激动,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赵志刚看着老兄弟这副狼狈悔恨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气愤,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哀。二十块钱,就能让多年的兄弟走到这一步。他想起以前在车间,大刘帮他顶班,一起喝酒吹牛的日子,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被生活折磨得扭曲的脸重叠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
他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把那个包着二十块钱的手帕,塞回大刘冰冷的手里。“钱,你拿着吧。”他的声音干涩,“家里不是更难吗?事儿……过去了。”
大刘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赵志刚。
“以后……”赵志刚拍了拍大刘的肩膀,感觉那肩膀瘦得硌手,“长个记性吧。这世上,有些便宜,沾不得。”
大刘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赵志刚站在原地,听着寒风卷过空旷市场的呼啸,和大刘压抑的哭声,心里一片冰凉。大刘的悔过,并未带来任何轻松,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世道的炎凉和人性在生存压榨下的脆弱。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毁掉,却太容易了。
日子就这样滑到了元旦前一天。市场里更加冷清,人们都忙着在家准备过年,没几个人出来逛。摊主们也大多没什么心思,早早收了摊。晓雅和赵志刚守着空荡荡的摊位,炉子里的火半死不活,呵气成雾。订单的货还在赶,但摊位上这些零卖,几乎无人问津。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棉猴、围着灰色围巾的中年妇女在摊位前停下脚步。她没看那些挂着的毛衣,目光却落在晓雅手里正在织的一条驼色围巾上。那围巾用的是一种晓雅新琢磨出来的复杂针法,交错出细腻的花纹,是她在赶订单之余,用零碎毛线试着织的,还没完工。
妇女俯下身,仔细看了好久,然后指着那条围巾问:“妹子,这个……卖吗?”
晓雅抬起头,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活儿:“这个……还没织完,是样子。”
妇女却很坚持:“我就看中这个花样了,厚实,好看。你织完了卖给我行不?我不急。”
晓雅和王琳对视一眼。晓雅想了想,说:“这针法费工夫,可能……比普通的贵点。”
“多少钱?”妇女问。
晓雅报了个价。妇女没还价,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给,我订了。你慢慢织,织好了我过来取。”她顿了顿,又看着晓雅,很认真地说:“这针脚真密实,是下了功夫的。好东西,看得见。”
妇女拿着晓雅写的简陋收据走了。摊位上又恢复了冷清。这笔交易很小,只有一条围巾的钱。但在这个寒冷的、被谣言和孤立包围的下午,那位陌生妇女肯定的话语和爽快的举动,却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骤然照了进来。
王琳长长舒了口气。赵志刚没说话,默默地把快要熄灭的炉子,往晓雅那边又挪近了一些,拿起火钳子,轻轻拨了拨里面的煤块,几点火星溅起。
“天冷,早点收摊吧。”赵志刚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棚里有些模糊,“回去……回去给佳妮包顿饺子。”
晓雅看着手里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驼色的毛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毛衣针,细长的针尖穿过毛线,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她的侧脸在炉火微弱的光晕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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