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寒心
作者:Sophia
赵志刚揣着那包“有问题”的活儿,脚步沉重地往家走。腊月里的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却比不上他心里那股又凉又憋闷的劲儿。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儿擦黑了,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到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晓雅正坐在灯下织毛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赵志刚灰败的脸色和手里那包原封不动拿回来的活,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她没急着问,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灶台边:“锅里给你留了饭,还热着。”
佳妮已经睡下了,屋里静悄悄的。赵志刚把那个布包放在炕沿上,像放下个烫手的山芋。他坐到小凳上,双手插在头发里,半天不吭声。
晓雅把饭菜端到他面前的桌上,也坐了下来,平静地看着他:“咋了?活儿不对?”
赵志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声音沙哑:“晓雅,我……我可能给你惹麻烦了。”他指着那个布包,“里头有几件,线色不对,针脚……也透着股生疏劲儿,不像是大刘媳妇的织的。”
晓雅没说话,起身拿过布包解开,就着昏黄的灯光,一件件仔细地看。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细微的色差和略显凌乱的针脚,眉头微微蹙起。看完,她把那几件有问题的挑出来,放在一边,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你去找大刘媳妇对质了?”她问。
“没……没有。”赵志刚闷声道,“我怕打草惊蛇,也怕……怕大刘脸上挂不住。我就说拿回来给你看看,工钱没结。”
晓雅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你做得对。”她顿了顿,看着赵志刚,“那现在,你打算咋办?”
“我……”赵志刚语塞了。他能咋办?去找大刘闹一场?兄弟还做不做了?大刘家那个情况……可要是不闻不问,下次陈雪是不是就敢直接把次品塞进来?这订单还要不要了?
“志刚,”晓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重义气,心疼大刘儿。可这事不是光讲义气就能过去的。咱们现在,就像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踩空,全家都得掉下去。陈雪为什么盯上咱们?就是因为咱们接了之前的订单,眼看要有点起色了,她眼红,她想把咱们摁下去,或者把这些活抢过去。”
赵志刚痛苦地抱住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可那是大刘啊!一起扛过活的兄弟!我咋能……”
“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晓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要是真拿你当兄弟,就不该瞒着你,让陈雪的手伸进来。他现在是难,可再难,也不能踩着咱们家的饭碗去填他家的坑!这是两码事!”
这话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志刚心上。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被兄弟背后插刀子的滋味,比挨外人欺负更难受百倍。
这一夜,赵志刚几乎没合眼。炕的那头,晓雅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声的鸿沟。他在想大刘儿,想以前在厂里的日子;晓雅则在想,这道裂痕出现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第二天一早,赵志刚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他没去劳务市场,直接奔了大刘家。他得问个明白,哪怕撕破脸,也得把话说清楚。他赵志刚可以帮兄弟,但不能被人当傻子耍。
敲开门,是大刘。看见赵志刚,大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刚子?这么早?快进来。”
赵志刚没动,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刘儿,我不进去了。我就问你一句话,昨天我拿回去的活儿,有几件,是不是经了别人的手?”
大刘的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刚子……你……你听我说……”
“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赵志刚提高了音量,胸口堵着的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了。
里屋,大刘媳妇听见动静,跑了出来,看见赵志刚铁青的脸,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刚子兄弟!不关大刘的事!是……是我不好!陈雪……陈雪前天又来了,她……她非要看看我咋做的,还拿走了两件,说帮她亲戚比着样子做……她说就看看,很快还回来……我……我鬼迷心窍,就……就……”
果然是这样!赵志刚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指着大刘媳妇,手指都在抖:“你……你们!我跟你们说得清清楚楚!规矩立得明明白白!你们就这么对我的信任?!大刘!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大刘羞愧得无地自容,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带着哭腔:“刚子!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人!可我……我没办法啊!陈雪说……她说只要让她的人看看样子,就……就给我家二十块钱!二十块啊刚子! 能让孩子吃几顿饱饭!我……我……”
二十块钱。就为了二十块钱。赵志刚看着蹲在地上,因为二十块钱就出卖了信任和原则的兄弟,看着哭成泪人的大刘媳妇,再看看这家徒四壁的冰冷屋子,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无力。
他能说什么?骂他们见利忘义?骂他们蠢?可骂完了呢?大刘家的困境就能解决吗?那二十块钱,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的钱。这世道,怎么就把人逼成了这样?
赵志刚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地看了大刘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寒,也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身后,传来大刘压抑的哭声和大刘媳妇更响亮的嚎啕。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寒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风更冷了,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想起晓雅的话,“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原来,在生存面前,有些兄弟情义,竟是如此的脆弱,抵不过二十块钱的诱惑。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晓雅交代。拍着胸脯打的包票,成了个笑话。他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陈雪接下来可能使出的更阴损的招数。这个刚刚看到一丝微光的家,仿佛又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他在一个结了冰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来,掏出烟,手哆嗦着点了好几次才点着。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他看着街上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的人们,每个人都像这严冬里挣扎求生的蚂蚁。
也许,晓雅是对的。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心软,只会害人害己。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得回去,和晓雅一起,面对接下来的风雨。兄弟的情分或许有了裂痕,但这个家,他得守住。他朝着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脚步虽然沉重,却比来时,多了一丝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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