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你是我兄弟
作者:Sophia
赵志刚揣着晓雅给的“活动经费”,还有那几句沉甸甸的嘱咐,出了门。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揣着个火炉,这火炉一半是帮衬兄弟的热乎劲儿,一半是怕把事情办砸了的忐忑。他先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二斤最便宜的蛋糕,又秤了一斤苹果。看着手里这点寒酸的礼物,他脸上有点烧得慌。放在以前在厂里,去看哥们儿,怎么也得上瓶好酒,称几斤猪头肉。可现在……他叹了口气,把东西仔细裹在旧棉袄里,朝着大刘家那片更破旧的筒子楼走去。
大刘家住在三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霉烂和劣质煤烟混合的味道。赵志刚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大刘媳妇一张蜡黄憔悴的脸。看见是赵志刚,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才把门拉开些:“刚子兄弟?你……你咋来了?快进来,屋里埋汰。”
屋子比赵志刚想象得还要昏暗,只有一间屋,兼做卧室和厨房。一张大炕占了一半地方,炕上堆着破旧的被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缩在被窝里,小脸瘦得脱了形,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屋里没生炉子,阴冷得像地窖。唯一的桌子上放着半碗看不出颜色的咸菜和几个干硬的窝头。
大刘正蹲在炕沿底下收拾几个破纸盒,看见赵志刚进来,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旧工装上搓着手:“刚子?你……你咋找来了?”他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不少。
赵志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把手里的蛋糕和苹果放在桌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路过,过来看看。孩子咋样?看着没精神。”
“唉,有点冻着了,没啥大事。”大刘媳妇忙用袖子擦了擦唯一一把椅子,“刚子兄弟,你坐,我给你倒点水。”暖水瓶是空的,她尴尬地站在那里。
“别忙活了,嫂子,我不渴。”赵志刚拦住她,把手里的蛋糕打开,拿出一块递给炕上的孩子,“来,小子,吃块蛋糕。”
孩子眼睛一亮,渴望地看着蛋糕,又怯怯地看向妈妈。大刘媳妇眼圈一红,别过脸去,点了点头。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你看你,来就来,还买啥东西……”大刘搓着手,更加窘迫。
赵志刚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烟,递给大刘一根,自己也点上。辛辣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吸了一口,才切入正题:“刘儿,我今天来,是有个事。”
大刘紧张地看着他。
“晓雅她们那边,最近接了点零碎活,就是缝缝边角,钉钉扣子之类的,没啥技术含量,但要求手脚干净利索。”赵志刚看着大刘的眼睛,“我寻思着,嫂子以前在厂里也干过缝纫,手肯定巧。要是嫂子愿意,可以拿点活回来做,按件算钱,一件一毛。虽然挣不多,也是个贴补。”
大刘和他媳妇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刘媳妇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赶紧用袖子去擦:“刚子兄弟……这……这让我们咋谢你……”
大刘也激动得脸发红,抓住赵志刚的胳膊:“刚子!好兄弟!我……我……”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赵志刚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拍拍大刘的手:“先别急着谢。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晓雅那边定的规矩。”
他脸色严肃起来,把晓雅提的那几条,一字不差地说了:“……活儿只能嫂子自己做,料子我们给,拿回来晓雅要检查,不合格不行。最关键的是,这事,跟陈雪一点边都不能沾!要是让她知道了,或者活儿经了别人的手,那以后就再没这回事了。大刘儿,咱兄弟归兄弟,但是这话我得说死,你能给兄弟我打个包票不?”
大刘脸上的激动褪去,换上了郑重的神色。他回头看了看媳妇,又看看炕上瘦弱的儿子,猛地一拍胸脯:“刚子!你放心!我大刘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你跟我嫂子在这时候拉我们一把,这是天大的恩情!陈雪那娘们儿,我躲还来不及,咋会跟她扯上关系?我保证,这活儿就你嫂子自己在家做,谁也不让知道!要是有半点差池,我大刘是狗娘养的!”
看着大刘赌咒发誓的样子,赵志刚心里踏实了些。他又叮嘱了几句拿活交活的时间地点,便起身要走。大刘两口子千恩万谢地把他送到门口,大刘媳妇更是抹着眼泪说:“刚子兄弟,晚上让大刘去找你,咋也得喝一口……”
“别,嫂子,真不用。”赵志刚连忙摆手,“这年头,都不容易。把活儿干好比啥都强。走了。”
离开大刘家那栋破楼走到街上,赵志刚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却并没有预想的那么轻松。帮了兄弟,他高兴,但肩上仿佛也压上了一副担子。他得盯着质量,得防着陈雪,还得在晓雅和大刘家之间维持平衡。
接下来的几天,赵志刚除了跑零活,多了一桩心事。他按时把裁好的布条和扣子送给大刘媳妇,过两天再去取回缝好的。第一次取活的时候,他格外仔细,把每一件都翻来覆去地看,针脚是否细密均匀,扣子是否钉得牢固。大刘媳妇的手艺确实不错,活干得干净利落,甚至比晓雅要求的还要仔细。赵志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把工钱数给大刘时,也多了几分底气。
大刘拿着那十几块钱,手都有些抖,这钱对他们家来说,真是雪中送炭。他非要塞给赵志刚两块钱,说是谢礼,被赵志刚硬推了回去:“刘儿,你再这样,下回可没活了啊!咱兄弟之间,不兴这个!”
晓雅这边,每次赵志刚拿回缝好的活,她也会抽查几件,确认没问题,才点点头,不再多说。王琳冷眼旁观了几次,见确实没出岔子,大刘媳妇嘴也严,慢慢也就放下心来,偶尔还会夸一句:“这大刘儿媳妇,手倒是巧。”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又有些不一样。家里因为有了这笔订单收入的打底,气氛缓和了许多。晓雅和王琳开始琢磨着开春后是不是能租个小点的固定摊位。赵志刚跑零活也更起劲,晚上回家,有时还会跟晓雅说说劳务市场的见闻,或者打听来的关于南方衣服的行情。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下午,赵志刚去给大刘媳妇送新活。刚走到大刘家楼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扭着腰从楼道里出来,那不是陈雪是谁?
陈雪也看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那种假得让人腻味的笑:“哎哟,这不是赵大哥吗?可真巧啊!咋的,也来找大刘媳妇?”
赵志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尽量不动声色:“嗯,路过。陈姐这是?”
“我呀,”陈雪捋了捋头发,眼睛滴溜溜地转,“听说大刘媳妇手巧,会做点小孩衣服,我来看看样子。这不快过年了嘛,想给亲戚家孩子弄一件。”她说得滴水不漏,但赵志刚的心却沉了下去。陈雪会这么好心,专门来找大刘媳妇做小孩衣服?鬼才信!
他勉强应付了两句,快步上了楼。敲开大刘家的门,大刘媳妇看见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赵志刚没绕弯子,直接问:“嫂子,刚才陈雪来了?”
大刘媳妇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嗯……来了会儿,走了。”
“她来干啥?”赵志刚追问。
“就……就说看看我做的活……问了几句……”大刘媳妇不敢看赵志刚的眼睛。
赵志刚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一股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但他强压着,把新活递过去,声音冷了下来:“嫂子,活儿在这儿。规矩,大刘都跟你说了。咱们做事,得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别人的信任。”
大刘媳妇脸一下子白了,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刚子兄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有数……”
从大刘家出来,赵志刚的心情糟透了。他相信大刘媳妇目前不敢把活儿给陈雪,但陈雪就像个幽灵,无孔不入。她今天来“看看”,就是试探,是警告,说不定还许了什么好处。大刘家那个境况,能经得住几次诱惑?
晚上,赵志刚把碰到陈雪的事跟晓雅说了。晓雅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毛衣针停顿了一下。
“要不……这批活儿做完,就先停了吧?”赵志刚犹豫着说,他怕惹麻烦。
晓雅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停什么?咱们又没做错什么。她陈雪看看又能怎样?只要嫂子活儿干得好,守规矩,咱们就没理由断人家生路。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得稳住。你明天去该咋样还咋样,别提陈雪,就当不知道这事。但活儿一定要检查仔细了。”
赵志刚看着晓雅沉静的脸,心里佩服她的镇定,也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他点点头:“行,我听你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当赵志刚去取最后一批缝好的活时,发现问题了。
有几件衣服的锁边线,颜色和其他的略有差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赵志刚天天跟线头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了不同。而且,针脚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细微处的手法,透着一点生疏,不像大刘媳妇一贯的熟练。
赵志刚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拿起那几件衣服,盯着大刘媳妇:“嫂子,这几件,都是你亲手做的?”
大刘媳妇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不敢看他:“是……是啊……都是我做的……”
“这线怎么回事?”赵志刚指着那细微的色差。
“可……可能是我之前剩的零线,凑合用了……”大刘媳妇声音发虚。
赵志刚不再问了。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陈雪的手,恐怕已经伸了进来。他没有当场发作,默默地把所有活收好,工钱也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结清,只说:“活儿我拿回去让晓雅看看,没问题下次一起结。”
离开大刘家,赵志刚走在寒风里,心里又气又闷,还有一种被背叛的难受。他气陈雪阴魂不散,气大刘家不守信用,更气自己可能给晓雅惹了麻烦。他该怎么跟晓雅说?晓雅会怎么看他?这个刚刚有点起色的家,会不会又被这件事拖累?
他捏紧了手里那包沉甸甸的衣物,感觉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炭火。兄弟情义,家庭责任,生存的艰难,人性的复杂……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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