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分钱之后

  钱拿回来了，像块刚出笼的烫手山芋，揣在晓雅贴身的布口袋里，连带着她的心口都跟着一阵阵发烫。这热乎气儿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的风一吹，凉了半截。五千块钱听着是巨款，可这钱怎么分，怎么花，得掰开了揉碎了算。

  回到那个拥挤但此刻却显得格外亮堂的小家，王琳反手就把门插销插上了，好像怕外头的冷风把这点刚捂热乎的财气给吹散了。佳妮被邻居送回来，小脸冻得通红，看见妈妈和王琳阿姨都在，爸爸也在，脸上都带着一种她好久没见过的、轻松又兴奋的神情，小姑娘也跟着傻笑起来，屋里难得有了点欢声笑语。

  “妮儿，先去里屋写作业，妈跟你王姨说点事。”晓雅摸摸女儿的头。

  佳妮乖巧地“哎”了一声，抱着书包进去了，还懂事地把里屋的门帘轻轻放下。

  外屋，三个大人围坐在桌边。晓雅把那个缝在内衣里的布口袋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解开细绳，把里面簇新、还带着油墨味道的钞票，一沓一沓地取出，放在炕桌上。厚厚的几摞“大团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琳眼睛都直了，呼吸都急促起来：“哎呀我的妈呀，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五千块！咱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堆一块儿！”

  赵志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堆钱，又看看晓雅。这钱是晓雅领头，带着王琳，还有那两个临时找来的嫂子，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他赵志刚也跑了腿，蹬了三轮，托人弄了发票，但跟这实实在在的“产出”比起来，他总觉得自己的力气，显得有点……虚。这种想法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没法否认。

  晓雅没急着兴奋，她拿出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又找出一张干净的纸，一支铅笔。“琳子，咱得先算清楚。”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经过事后的沉稳，“毛线钱是从咱俩之前凑的本钱里出的，运费是志刚结的零活钱垫上的，这都得刨出去。”

  王琳连连点头：“对，对，亲兄弟明算账，账目清好弟兄。”

  晓雅开始一笔一笔地算。毛线本金多少，运费多少，两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用铅笔在纸上划掉这些数字，剩下的，才是这次订单真正的利润。

  “接下来是工钱。”晓雅看着本子上记的，李嫂和王嫂各织了多少件，一件三块，算得清清楚楚。“人家帮了咱大忙，没日没夜地赶工，咱不能亏待了。”

  王琳附和：“是得给！要不是她俩，光靠咱俩，累死也完不成。”

  晓雅想了想，说：“我看，除了该给的工钱，一人再多加十块钱，算是个辛苦费，也是点心意。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人家。”

  “行！晓雅你想得周到！”王琳痛快地答应。

  赵志刚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晓雅这么做，是长远打算，不是一锤子买卖。她懂得该硬气的时候硬气（比如对陈雪），该大方的时候也不能小气。

  账算明白了，晓雅把该留出来的本钱、运费和工钱单独放一边。然后看着剩下的利润，对王琳说：“琳子，这剩下的，是咱俩的。按当初说好的，本钱你对半出的，力也没少出，利润也对半劈。”

  王琳却突然摆了摆手，脸上收了笑，挺认真地说：“晓雅，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是对半，可这趟活儿，主要是你扛下来的。从接单子，到联系毛线，到把关质量，再到今天去交货，应付那些单位的人，都是你顶在前头。我也就是打个下手。这利润，你得多拿点，你拿六成，我拿四成，就这么定了！你要不答应，就是瞧不起我王琳！”

  晓雅愣住了，看着王琳。王琳眼神坦荡，没有一丝虚情假意。她知道，王琳这是真心实意。一股暖流涌上晓雅心头。在利益面前，最能看清一个人。王琳这个朋友，没白交。

  “琳子……”晓雅嗓子有点哽。

  “哎呀，磨叽啥！就这么定了！”王琳大手一挥，直接把钱分成两摞，把多的那摞推到晓雅面前，“赶紧的，把钱收好，我心里也踏实。”

  晓雅没再推辞，这份情谊，她记下了。她把属于王琳的那份钱点清楚，递给她。王琳接过钱，喜滋滋地也学着晓雅的样子，撩起棉袄，塞进缝在里面的暗兜，还用力按了按。

  分完了钱，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巨大的兴奋过后，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充实感。赵志刚看着两个女人利索地把这么大一笔钱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里佩服，也有些空落落的。这个家，挣钱的主力，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晓雅。

  这时，外面传来邻居的喊声：“志刚！门口有人找！”

  赵志刚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却不太好看，眉头拧着。

  “谁啊？”晓雅问。

  赵志刚闷头坐下，拿起炕桌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才说：“是前楼老侯。他说……看见大刘了。”

  “大刘？他咋了？”王琳警觉地问。

  “老侯说，昨天在劳务市场看见大刘，裹个破棉袄，蹲在墙根底下等活，一天都没开张。晚上收摊的时候，看见他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赵志刚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刚刚分钱的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晓雅和王琳都没说话。她们当然记得大刘，记得他为了老婆能揽点织毛衣的活儿，提着酒来求赵志刚，也记得因为陈雪搅和，最终没敢用他老婆。虽然那是为了自保，避免风险，但此刻听到大刘家的惨状，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赵志刚更是坐立难安。大刘是他多年的哥们儿，一起进厂，一起干活，一起喝酒吹牛。现在自己家里刚分了一笔“巨款”，而哥们儿却沦落到捡菜叶子的地步。这对比太强烈，让他心里堵得慌，那刚下肚的凉水，此刻像冰块一样坠在胃里。

  他搓着手，手指关节因为干零活变得粗大皴裂。他抬头，看了看晓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晓雅和王琳对陈雪深恶痛绝，连带对大刘家也心存戒备。他现在提大刘，是不是有点……不识趣？

  晓雅看着赵志刚那副欲言又止、满脸挣扎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志刚，你是不是……想帮帮大刘家？”

  赵志刚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着晓雅，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期待，也有无奈。“我……我知道陈雪不是东西，大刘他……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着，他媳妇手也挺巧的，以前也在厂里干过。要是……要是有什么不打紧的零碎活，比如缝个边儿，锁个扣眼什么的，不涉及咱主要的版和料子，能不能……分给她一点做？就当是帮衬一把。工钱该怎么算怎么算，我盯着质量，肯定不能出岔子！”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晓雅，又瞟了一眼王琳，像是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王琳立刻想开口反对，但被晓雅用眼神制止了。

  晓雅没马上回答。她看着赵志刚，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技术工人，此刻为了帮朋友，在自己妻子面前如此小心翼翼。她心里酸酸的。她理解赵志刚的为难，哥们义气是他那代人很看重的情分。而且，大刘家的境况，也确实可怜。

  但晓雅也不是盲目心软的人。她想了想，看着赵志刚，语气平静但认真地说：“志刚，帮一把，不是不行。但有几条，得说在前头。”

  “你说！”赵志刚见有门，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只能是最简单、最不需要技术的零碎活，比如像你说的，锁边钉扣。织主要的衣片肯定不行，版不能外流。第二，料子只能我们给，她不能经手整块的料子。第三，活儿拿回来，我得仔细检查，有一点不合格，工钱没有，以后的活儿也别想。第四，这事跟陈雪一点关系都不能有，要是让我知道大刘家把活儿转给陈雪或者别人，那就再没下次了。你能保证吗？”

  晓雅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这既是帮衬，也是规矩，更是保护自己。

  赵志刚听完，重重地点头：“能！我能保证！晓雅，谢谢你！我……我替大刘谢谢你！”他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时对晓雅的明事理和有限的善良，充满了感激。她没因为旧怨完全拒绝，也没因为同情而放弃原则。

  王琳在一旁听着，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见晓雅考虑得这么周全，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但愿那大刘是个知道好歹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赵志刚说明天就去找大刘说。

  晚上，躺下后，佳妮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外屋的炉子烧得旺，炕也热乎乎的。经历了白天的紧张、兴奋和刚才的沉重，晓雅和赵志刚都毫无睡意。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气氛，却不像之前几个月那么冰冷和紧绷。

  “晓雅，”赵志刚忽然低声开口，“今天……辛苦你了。”

  晓雅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没应声。

  赵志刚继续说：“我以前……混账，说了不少伤你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话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带着笨拙的歉意。

  晓雅心里颤了一下，鼻子有点酸。她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赵志刚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以后这摊子事，主要还是你拿主意。你比我有见识，也能扛得住事。力气活、跑腿的、对外联系这些，我来。零活我接着干，也能贴补点家用。毛线、配件这些采购，我也可以多跑跑，看看行情。”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要和她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的意愿，并且承认了她的主导地位。不是以前那种赌气式的沉默，也不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而是一种冷静的、经过思考后的选择。

  晓雅翻了个身，面朝着赵志刚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南方那边，机会是多，但竞争也厉害，一个人单打独斗，更难。”她轻声说，像是分享，也像是解释，“咱们在沈阳，好歹有王琳，有你们以前厂里的关系，熟人熟地。我想着，开了春，看看能不能在五爱街找个稍微固定点的小地方，不能老是在大棚犄角旮旯打游击。不光织毛衣，也进点南方时兴的成品衣服卖，风险小点，周转也快。”

  赵志刚认真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晓雅这么具体地说以后的打算。他感觉到，晓雅不是只想挣点小钱糊口，她心里有更大的盘算。这种变化，让他感到陌生，又有点莫名的振奋。

  “行，你看准的事，就试着干。需要我干啥，你就说。”赵志刚闷闷地，但坚定地说。

  夫妻俩在黑暗中，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以后的打算，说着佳妮的学习，说着快要到来的年关。虽然话依然不多，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融了不少。一种新的、基于现实困境和有限希望的协作关系，在寒冷的冬夜里，悄悄萌芽。

  第二天一早，赵志刚早早起来，把炉子点着，烧了热水。吃过早饭，他对晓雅说：“我出去一趟，找大刘说说那事，然后去劳务市场看看。”

  晓雅点点头：“嗯，早去早回。”

  赵志刚出门了，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晓雅和王琳收拾了一下，也准备去出摊。佳妮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小脸上洋溢着轻松。

  晓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寒风依旧凛冽，但她知道，最难的冬天，或许正在慢慢过去。她摸了摸胸口，那里已经没有了那叠硬邦邦的钞票，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路还长，但有了这次的成功打底，有了身边人或多或少的支撑，她觉得自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她转身，和王琳一起，走进了寒冷的晨风中，向着五爱街那个拥挤喧嚣的大棚走去。生活，总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