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于翔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于翔打断陈局的话头，接起电话：“喂，你好，是你？怎么了，哦，我知道了。”

  于翔挂上电话，表情突然沉重起来。

  老李关切地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陈局，现在可以走了吗？刚刚有人从长城游戏厅那边给我打电话，说赌场已经听到了风声，赌徒们已经开始疏散。咱们要再不走，恐怕真的来不及了。”

  陈局闻听此言，不但没表现出吃惊，脸上的表情反而轻松了，甚至有了笑的模样。

  “我看看他们准备好了没有。小张，小张。”

  眼镜警察冲进办公室。

  “陈局，您叫我？”

  “他们人回来没有？于记者刚才接到情报，说长城游戏厅那边好像已经听到了风声，已经开始清场了。”

  陈局泰然自若地看着眼镜警察，不像是在下命令，倒像是在和他交流情报，尤其是他话音落下前一扬眉毛，似乎已经给了手下一个明确的信号。

  眼镜警察果然领会了陈局的意思。

  “可以走了，但是得先去加油。”

  陈局不急不慢地走出办公楼，院子里，眼镜警察和四个同事已经在警车旁列队。

  陈局一挥手说：“上车。”

  眼镜警察拉开车门。

  “陈局，您请。”

  陈局拉开另一扇车门，对于翔和老李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记者，你就和我一辆车吧。车不好，不能和你们BJ比，别见笑。”

  于翔和老李上车。

  四个警察上了另一辆警车。

  陈局整理了一下衣服，神态威严地直视前方。

  “出发！”

  出发可是出发，但是并不是直奔长城，两辆警车在街上转了几圈，一前一后拐进一家加油站，停在加油机前。

  一个加油工提着加油管走过来，发现了车里的眼镜警察，和他打着招呼。

  “哟，张警官，是你啊。”

  眼镜警察不苟言笑地说：“两辆车都加满。”

  于翔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刚要接，突然瞥见了加油站墙上“严禁烟火”的标志。他犹豫片刻，按下挂断键，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加满油，刚出加油站，又赶上堵车。两辆警车被堵在车流中。

  于翔望着前面排成长龙的车流，一脸的焦急。

  陈局微笑着回头看着于翔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正是上下班高峰，车多人多，开不起来，你们别着急。”

  “怎么现在还高峰？都7点多了。”

  “对有车的人来说，现在可能早都到家了，但好多没车的人这时候还都在路上。我们这里不像BJ，有车的人少，大多数还是坐公共汽车，所以这时候一般都堵在路上。”

  “那咱们能不能挂上警灯从对面的车道超过去？”

  “于记者，你是不是美国大片看多了？这里可是中国，我们是人民警察，办什么事情都得本着以人为本的精神，不能因为自己要执行任务，就违反交通规则。这样一来会给不知情的老百姓树立坏的榜样，以为我们在搞特权、搞特殊化，以为我们不遵守交通秩序他们也可以，二来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交通事故，使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受损失。”

  看着陈局满脸正气的样子，于翔倒觉得自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有些心虚和羞愧。

  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长城游戏厅的门口已经门可罗雀，没有了往日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只有几个老头像昨天一样坐在门口聊天。

  两辆警车鸣着警笛驶来，停在路边。

  眼镜警察跳下车，冲另一辆车上的警察一挥手，率先冲进游戏厅。

  “跟我上。”

  大厅里漆黑一片，黑暗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好像许多人冲了进来。

  眼镜警察说：“把灯打开。”

  灯开了，呈现在警察面前的是一个空旷的大厅，赌徒们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张大桌子孤零零地摆在大厅中央。一张张填写过的彩票铺满地面。

  眼镜警察指挥同事说：“你们去周围搜一搜，不要放过一个角落。”

  四个警察四面散去，不一会儿又返了回来，看样子一无所获。

  “没找到人。”

  “一个人都没看见。”

  面对这个局面，陈局不但没生气，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于记者，看来你的情报不太准确呀。”

  于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彩票，递给陈局。

  “这张彩票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这张彩票只能说明这里曾经存在过赌场，但在我们的严厉打击下，赌场早已不复存在了！于记者，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们执法讲求的是找证据，抓现行。现在人证没有，物证也值得怀疑，你叫我们怎么处理？没有证据，甚至连个人都找不到，我们去处理谁？难道把房子扒了？”

  陈局语重心长地拍拍于翔的肩膀，掉头往外走。

  “时间不早了，同志们也累了一天了，都撤了吧。”

  眼镜警察掉头往外走，和于翔擦肩而过。就在俩人目光交错的一瞬间，于翔分明感受到他眼中隐含的一丝嘲讽和不屑。

  “你们怎么才来？”

  李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于翔没心思说话，走到桌前，片腿坐了上去。

  “你们怎么这么半天才来？”

  “我们刚到公安局的时候，说是局长没在，好不容易局长回来了，又说是警察都出去巡逻了，得等他们回来。最后总算出发了，又说还得先去加油。”

  “我给你第二次打电话的时候，就是你没接那次，你们在哪儿？”

  “已经到加油站了。”

  “从加油站到这里最多也就10分钟，你们怎么走了半个小时？”

  “我们对道路也不熟，只能随他们走。我记得从加油站出来右拐，上了一条大街，然后到路口左拐，然后再右拐，再……”

  “这不是故意绕远吗？从加油站出来左拐，过两个路口就能到这里。”

  “你是说他们故意拖延时间？”

  “不光是拖延时间，我怀疑你们一报警，就有人已经给赌场通风报信。”

  “这个？可能吗？我们报警的时候只有他们局长和一个警察在，难道是那个眼镜？”

  “是谁并不重要，但走漏风声是肯定的，不然赌场怎么知道警察要来而提前清场？”

  “太可怕了！”

  于翔不可思议地摇着头。

  头一天暗访几个部门一无所获，于翔他们只有破釜沉舟。第二天一大早，在李文的带领下，他们直奔县政府。

  胡县长刚从自己的专车里钻出来，还没踏上办公楼的台阶，就被他们三个给截住了。

  “胡县长，请等一下。”

  李文从后面叫住胡县长，带着于翔和老李从大门口快步冲上来。

  胡县长一看是李文，虽然停下了脚步，但脸上却明显掠过一丝不快。

  “原来是小李，一大早找我什么事？”

  李文把于翔和老李介绍给胡县长。

  “这两位是BJ来的记者。”

  于翔递上名片说：“我们是《热线追踪》的记者。”

  “《热线追踪》？那不是专门揭露阴暗面的节目？”胡县长责怪地看着李文，责怪道：“你怎么把他们给叫来了？你这不是让我们的工作陷入被动吗？”说着转头看着于翔问：“你们又来揭露什么来了？”

  于翔说：“我们发现贵县地下赌场泛滥，想请问一下县政府对此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当然是严厉打击，绝不手软！现在举国上下都在打击聚众赌博，我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胡县长大义凛然地回答。

  “就是说所有的赌博活动都是非法的？”

  “那是当然。”

  “可是我们看见贵县的地下赌场在大街上大张旗鼓地销售私彩，可以说是明目张胆，似乎完全是公开、合法的。”

  “这个怎么说呢？按照组织程序来说他们应该是不合法的！”

  “什么叫按照组织程序？难道开设赌场还需要组织讨论、批准吗？”

  胡县长一时语塞，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不是这么说，我说的意思是按照目前的有关情况来看，私彩完全是有关企业的非法行为，没有经过政府的批准。”

  “既然是不合法的，为什么有关部门对他们不闻不问？”

  “有这样的事情吗？你说的是哪个部门？”

  “昨天晚上我们去县公安局报警，希望他们出警查处长城游戏厅的聚赌行为，但是他们拖延近一个小时才出警，而且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出警以前已经有人给赌场通风报信，赌场事先疏散了全部人员，导致行动失败。”

  “不可能吧？我们的公安队伍是经过党和人民多年培养的，多年来为打击犯罪、保一方平安立下了汗马功劳。当然，他们中间可能有个别腐败分子，但整个队伍是优秀的，是值得信赖的，绝不可能出现你们所说的情况。”

  “那我还想请问您一下，我们在调查中听群众说，有的赌场每天从营业收入中拿出一部分给政府有关部门用以疏通关系，这事儿您知道吗？”

  “你听谁说的？哪个群众告诉你的？证据呢？不管是行贿的还是受贿的，都是偷偷进行的，既不会留下证据，也不会告诉别人，更不会大张旗鼓地声张，普通群众怎么会知道？你们做记者的，不应该人云亦云，而应该抛开表面、深入本质，这样才能做好工作。”

  “我想再最后问一个问题，对于眼下县城里随处可见的赌场，县政府有什么打算？”

  “我们的原则就是一个——发现一个取缔一个，决不手软。但是你们也要了解，这个工作也是有一定难度的，毕竟我们的人力和经费都是有限的。我们县作为一个经济还不太发达的地区，全力发展经济是政府的首要任务，不可能把所有的人力、物力都用在禁赌上。而一些违法分子受利益驱使，往往不惜铤而走险，因此禁赌是一项长期、艰巨的任务，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存在死灰复燃和反弹的可能性。因此，我们也要做好打持久战和拉锯战的准备。”

  于翔他们听着胡县长逻辑缜密又滴水不漏的废话，无言以对。

  “好了，我还要开会，先走了。”

  胡县长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办公楼，剩下于翔他们面面相觑。

  在洋河县的暗访一无所获，于翔和老李与李文依依惜别。

  于翔握着李文的手说：“这次暗访多亏你了。”

  李文惭愧地说：“别这么说，我们是在共同和他们斗争。”

  “可是你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有些部门和个人肯定对你怀恨在心。你以后在这里还怎么呆？或许他们还会对你下毒手呢！”

  李文苦笑着摇摇头说：“我也无所谓了，当时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要是怕这怕那，也不会给你们打电话了。反正我目前在报社整天也无所事事，说不定哪天就去BJ了，到时候或许还要你们帮我找工作呢。”

  “那好啊，你什么时候决定了告诉我们，我们好先帮你留意。”

  列车员走过来提醒他们：“要开车了，你们上不上？”

  “我们先走了，你多保重！”

  于翔再次握住李文的双手，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为了不让李文发现，他急忙转身走进列车。老李也和李文握手，随后上车。

  李文挥手向他们致意，神情坚定。

  火车缓缓开出车站，于翔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老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板塑封的胶囊，抠出两粒药放进嘴里，用水服下。

  “老李……”

  “怎么了？”

  于翔回头，发现老李服药的动作，笑笑。

  “没事儿，我正想提醒您吃药呢！”

  “这事儿我可忘不了，有我闺女开的药，你再老这么提醒我，想不记得都不行。”

  “您的胃病严重吗？”

  “没事儿，老毛病了，不碍事儿！”

  “怎么得的？”

  “还不是因为工作。干咱们这行，工作没点儿，饥一顿饱一顿的，最容易得胃病。你也得注意点，别以为现在年轻无所谓，得老了真得上这病就后悔莫及了！”

  “我知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李文。您说，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不法分子，还有他们的后台，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是啊，所以咱们只有尽快把节目做出来，让那些不法分子尽早被绳之以法，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于翔用力一拍大腿说：“我已经决定了，下了火车直接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