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赌博这么猖狂，难道没有人管吗？”

  李文叹了口气：“其实赌博猖獗在我们这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为了反映赌博泛滥的情况，县城里的好多赌场我都去过。但我根据调查写出的报告送到有关部门后，全部都石沉大海。据说有的大赌场，每个月拿去有关部门打点关系的钱多达好几万。有的赌场，本身就有执法人员参与其中。去年县里曾经出了个文件，说要设立一个打击赌博奖励基金，最高的奖励幅度是10万元。但这笔钱谁出却没有规定，公安、工商、城管等部门都没有专门的打击赌博专项费用，文件最后就变成了一纸空文。”

  “事不宜迟，那咱们现在赶快去吧。”

  李文：赌场都是晚上开，现在没有人，不如咱们先吃饭去吧，我带你们尝尝本地的特色。

  于翔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我都忘了这茬儿了！”

  吃完饭，李文领着于翔和老李来到一家叫为民的小卖部。

  小卖部店面不大，位于居民楼的一层，昏暗、逼仄的房间里，堆满了货架。

  一个两鬓班白的老太太站在柜台后招呼着客人。

  “张婶。”李文走进来和她打着招呼。

  张婶一抬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

  “是李记者呀，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老头子，李记者来了。”

  张婶一侧身，把李文等人让进柜台里面。

  “快，快请坐！”

  屋里的光线很暗，于翔定了定神，发现在她身后，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头表情木讷地站了起来，手里还夹着没抽完的香烟。

  李文指指于翔和老李说：“这两位是BJ来的大记者。”

  张婶热情地握住于翔和老李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惊喜。

  “你们是BJ来的？”

  “是，大妈！”

  张婶局促地说：“屋子小，又乱，你们别见笑！老头子，快上茶。你们坐，快坐。”

  “大妈，您也坐。”

  张叔一言不发上里屋去了，不一会儿，端出三杯茶放在一张小圆桌上。

  “你们喝茶！我们小地方，没啥好茶，你们将就喝吧。”张婶给李文等三人让茶。

  老李说：“老姐姐，您就别客气了，我们要喝自己来。”

  “李记者，你带两位BJ的大记者上我们家来干啥？”

  “他们是BJ《热线追踪》节目的记者。他们的节目在咱们市台也有播，您看过吗？”

  “《热线追踪》？好像看过。”

  “他们呀，专门揭露坏人坏事。我前两天给他们打过电话，反映咱们这里赌博盛行的情况，他们今天就是专门来调查的。”

  张婶站起身，再次紧紧攥住于翔的手，一股略显浑浊的泪水突然从她的眼眶中涌出。

  “你们真的是来调查赌博的？”

  于翔的眼圈也红了，用力点点头，仿佛在给张婶下什么保证。

  张叔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给老伴递了一条手巾，张婶用手巾擦着眼泪。

  “老姐姐，您坐下，慢慢说。”

  “赌博真是害死人呀！”

  张婶开了个头，却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李文插话道：“张婶和她老伴都是下岗职工。前几年东拼西凑借钱开了这个小卖部，本以为这下家里的生活能好点儿，没曾想在南方打工的儿子却突然回来了，说是同去的几个孩子都回来了，听他们说什么打工不挣钱，不如去耍蛋蛋。开始是10块20块的买，然后是一百二百的买，到最后一买就是三百五百，买得多赢的少，大多数时候都是输，买一回输一回，越输越买，到最后两年多时间欠下了十多万的债。那些钱有的是跟亲戚朋友借的，有的是跟赌场借的，赌场看他越欠越多，家里也没钱还，就对他说那你不如来给我们当托儿吧，就是假装中大奖，然后好吸引更多的人来赌。他就同意了。没想到那些债主不知底细，真的以为他发财了，都上门来要债。他怎么解释人家也不听，有的债主说要是不还钱，就放火烧他们家的铺子。他觉得没脸见人，又不敢报警，整天连门都不敢出，怕有人要杀自己。就这么在家里躲了一个多月，有一天突然找了根绳子上吊了！”

  张婶哀嚎道：“我可怜的孩子，你死得好惨呀！”

  张叔一言不发，一口接一口嘬着烟屁股，烟头在阴暗的角落里闪闪发亮，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于翔、老李和李文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老太太，只好默默地坐着，心里如同针扎一般。

  从小卖部出来，天已经黑了，李文和于翔、老李沿着人行道缓缓走着，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

  李文心情沉重地说：“其实，在张婶他们那个社区里，像他们家这样的情况很多。光是这半年多，就有5对夫妻因为沉迷于耍蛋蛋而欠下巨额赌债，最后闹得妻离子散。其中有一对，他们的孩子才三个多月。上个月，我们这儿破获一个犯罪同伙，十多个因为赌博而认识的青年纠集在一起，因为没钱继续赌，就去偷去抢。一时间弄得县城人心惶惶。现在在我们这儿，连小孩儿都知道一句话——上班天天干，不如下班耍蛋蛋！”

  于翔说：“赌博危害这么大，本地居民就没什么反应吗？”

  “有呀，隔三差五就有人去公安、工商门口上访，事态严重的时候，公安、工商也出去抓一抓，但都是今天抓，明天放，交完罚款就没事儿了。”

  “现在咱们该去赌场了吧？”

  李文抬手看了看表，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差不多了，咱们可以去了。”

  司机问：“去哪儿？”

  “长城游戏厅。”

  “去耍蛋蛋吧？”

  于翔和李文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置可否。

  “要不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新的地方吧？这地方好，刚开张，打车不用你们掏钱，环境好，有包厢，小吃免费，还有小姐服务。怎么样，去看看吧？”

  李文他们互相看看，发出会心的微笑。

  李文坚定地说：就去长城。

  长城游戏厅门外，吊着一只大灯泡，灯下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一个小伙子胸前挂着一只书包，手里攥着一摞纸，兴高采烈地在人群外手舞足蹈。

  “科学投注，量力而行。一人中奖，全家幸福！中奖参考，快来买嘞！”

  李文他们乘坐的出租车停在不远处，三个人从车上下来。

  “这都是买彩票的吧？”

  “是呀，咱们过去看看。从现在起，你们尽量别说BJ话，因为来这里赌博的都是本县和附近几个县的，外地口音容易引起别人怀疑。”

  小伙子笑嘻嘻地走上去，拦住他们。

  “一人中奖，全家幸福！中奖参考，您几个来一份？”

  于翔用东北口音问：“中奖参考？啥玩意儿这是？”

  李文看着于翔，面带赞许。

  小伙子拿起一份塞进于翔手中说：“这上面有最近两个月的全部中奖号码和本期的中奖号码分析，你买了这个保证中奖。”

  “咋卖呀？”

  “5块钱一份。”

  “便宜点儿。”

  “5块钱还多？等下你中奖就不嫌多了！要不这样，4块。”

  “2块。”

  “3块。”

  “就两块，不行我就不买了。”

  小伙子一咬牙说：“行，两块就两块吧。”

  于翔掏钱，小伙子收了钱又上旁边吆喝去了。

  于翔对着光，打量着手中的两张纸。

  “我看看，这上面都写的啥？”

  李文不屑地说：“其实这都是骗人的！没用。”

  “这东西到底咋玩儿？”

  “你买了彩票以后，随便写上6个数，中2个数以上就有奖，奖金从几块到几百都有，要是6个数全中，就是大奖。”

  “大奖多少钱？”

  “没准儿，要看中大奖的人数而定，中奖的人多，奖金就少。”

  “要照这么看，这玩意儿和体彩、福彩的玩法好像也差不多。”

  “玩法是差不多，但最关键的开奖可大不一样。体彩、福彩那是公开摇奖，电视转播，没法作弊。这里的彩票，开奖是秘密的，买彩票的看到的只是结果，其实哪些数能中哪些数不能中全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总的来说，中几十块是可能的，但中大奖基本没门。但一般人都是冲着大奖来的，所以他们得到小奖以后，多数人都会把奖金再拿去投注，到最后连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咱们进去看看吧。”

  三个人挤进人群里。

  人群中央，一个光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一只手拿铅笔，一只手不时在空中比划。

  一个瘦小的男人陪着笑脸将一张写了号码的彩票递到他眼前。

  “麻烦你帮我看看，这组号码怎么样？”

  光头瞥了一眼，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你这号完全是瞎猜！3、4、5，怎么可能连着出呢？再说3上面两期都出了，怎么可能连着出三期？事不过三你懂不懂？”

  小个子讨好地笑着问：“那你说应该怎么买？”

  “我哪有时间帮你写，你去旁边买份中奖参考自己看。”

  于翔和李文互相看了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李文说：“我买6张。”

  “说号。”

  “4、5、9、10、18、23。”

  “第2组呢？”

  李文对于翔说：“小于，你也来碰碰运气。”

  于翔报出号码：“6、9、14、15、30、36。”

  光头低头写票：“接着说。”

  “你随便给我写4组完了。”

  光头刷刷刷在6张彩票上写好号码，递给李文。

  “一共12。”

  李文交钱，拿过彩票，冲于翔晃晃，往人群外挤。

  “走吧，咱们进去。”

  “干吗一下子买那么多？”

  “不买不行，一个人最少得买2注，不然不让进。不过，对于那些梦想一夜致富的人，最少也得买几十块。”

  长城游戏厅门口，等待进场的赌客们一个个手举彩票，在门口排成了长龙。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个子把着门口，仔细检查着每个人手中的彩票。一个带眼镜的中年男人被他从队伍里揪了出来，正点头哈腰地跟他对付。

  “师傅，你高抬贵手，就放我进去吧，我没来过，就想看看。”

  大个子蛮横地说：“想看呀？买彩票去，你买了我就让你进。”

  “不看看我怎么买？看完我保证买。”

  “别人都买，你不买，到时候别人发财你可别眼红！”

  “我不眼红，我正好学习学习怎么买。”

  “你多买两回就知道怎么买了。不买光看，看一辈子你也不会。”

  “你就让我进去吧。你看你都跟我说了半天了，我不累你还累呢。”

  大个子不耐烦地把中年男人往一边推。

  “去去去，我没工夫跟你废话！不买赶紧走。”

  李文等三人经大个子验过票，进入游戏厅。

  如同礼堂一样的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大厅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前坐着一个戴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几百个手握彩票的赌客挤成一团，或者高声打着招呼，或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此起彼伏的人声与缭绕的烟雾让空气污浊不堪，令人头晕目眩。

  李文他们走进大厅，找了个角落站着。

  李文低声说：“私彩与体彩、福彩不一样，人家是几天开一回，这里是一天开几回。”

  正说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手拿扩音喇叭吃力地爬上桌子。

  “大家安静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大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所有的赌客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凝神静气，瞪大眼睛，目光呼啦一下子都被吸引到胖子身上。

  “大家注意了，今天晚上的第一轮开奖马上就要进行了，请大家拿好手中的彩票。”胖子低头瞟了一眼电脑前的近视眼说：“开始吧。”

  近视眼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个带有数字的转盘，转盘飞快地转动着，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近视眼又敲了一下键盘，转盘马上停止转动，数字“2”停留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