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们收来的衣服是不是都要这样熨一遍？”

  “可不是，这样熨完的衣服显得新，整齐，也好叠。”

  “那你们的劳动量够大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没办法，咱也得对顾客负责不是？”

  “那熨之前是不是还得洗洗？”

  “那可洗不过来。这么多衣服都洗一遍，得多少水？这一件才卖多少钱？再说了，都洗了，也没地方晾呀！”

  “光熨熨怎么能去掉污迹呢？”

  “这位大哥你放心，这衣服我们收来的时候都挑过了，太脏的早就扔了，咱也得对顾客负责不是？剩下的，都不怎么脏，熨一下就行了。从我这里出去的衣服，在大商场里有的都卖二三百呢！”

  “是吗？”

  “你们两位就放心好了，大姐我靠倒腾服装，在老家大瓦房都盖了十几间，你们想想，要是我的货有问题，谁敢要？没人买我的货，我拿什么盖瓦房？”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你们等等。”

  高大姐探头向屋外看了一眼，跑了出去。

  她老公也跟着跑了出去。

  于翔和老李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出去。

  院子门口，停了一辆大卡车。

  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在前面的一个人高马大，穿着甲克，一看就是老板。走在后面的那个一身工作服，上面还沾着不少油污，看样子是司机。

  高大姐迎着他们走上去，满脸堆笑。

  “林老板！”

  “高老板。”

  “林老板，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变卦了呢，货我早都给您准备好了。”

  “是吗？那我先看看货。”

  “您跟我来。”

  高大姐领着林老板进了刚才那间厢房，她老公也跟了进去。

  剩下司机一个人没事干，跟院子里整理服装的小姑娘们耍贫嘴。

  “小红，几天不见，越长越俊了！”

  小红白了他一眼说：“去去去，别拿俺开心！”

  于翔走到司机身边问：“你是来拉货的？”

  司机打量着于翔和老李问：“你们也是？”

  司机翻开上衣口袋拿出一盒烟，抽出一颗递给于翔，于翔又给推了回去。

  “不客气，您自己来。”

  司机把烟点上，叼在嘴里：“那我不客气了。”

  “你们哪里来的？”

  “陕西。”

  “那么远？这油钱就得不少，能挣得回来吗？”

  “能。这里5块钱一件的衣服，买回去一倒手就是30，我们一次拉1000件，一星期就能卖完。”

  “这么说你们经常来？”

  “可不是，这个月已经来两趟了。哎，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就BJ的，郊区的。”

  “那你们这买卖更合适了，一天就能跑个来回。缺什么货，当天就能上，发财是大大的了！”

  把两家加工点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于翔和老李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小武子陪着笑脸跟在他俩身边问：“两位老板，怎么样？”

  于翔反问：“什么怎么样？”

  “你们土的洋的都看了，准备进哪家的货？”

  “我们还得回去跟老板汇报汇报，最后还得老板说了算。”

  “你们除了卖衣服，还准备卖别的不？”

  “卖什么？”

  “鞋子你们卖不卖？”

  “鞋子？你有啊？”

  小武子阴笑着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你这活儿不错，比送货挣得多吧？”

  为了挣带路费，小武子开着车带于翔和老李来到南湖园旧货市场。

  市场里是一排排的铁皮简易房，每间房里都摆着各式各样的鞋子，有旱冰鞋、滚轴溜冰鞋、皮鞋、凉鞋、球鞋等。许多摊位干脆把鞋子摆到了并不宽敞的道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与肥皂水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小武子领着于翔和老李来到一个摊位前。

  摊位前，摆着三排皮鞋。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皮鞋乌黑发亮。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拿着一只皮鞋，另一手拿着一块黑布，在皮鞋上蹭来蹭去。她脚下，放着好几支已经挤瘪了的鞋油。

  小武子跟她打招呼说：“刘姨，我大姑呢？”

  刘姨抬头说：“原来是小武子，你姑没在，去双龙进货去了。”

  小武子对于翔他们说：“这是我大姑的摊儿，你们看看，这里什么鞋都有。”

  于翔拿起一只皮鞋，发现鞋面皱巴巴的。

  “这鞋怎么这样？好像是旧的？”

  “这鞋是鞋厂处理的，你们别看样子不好看，但质量绝对没问题。”

  于翔把鞋子翻过来，发现鞋底已经基本上磨平了。

  “我看这不像是鞋厂处理的，像是有人穿过似的，你看鞋底都磨平了。”

  “这些鞋肯定都是旧鞋，要不也不会便宜，但你们放心，买回去穿个一两年没问题。”

  “这鞋是从哪里收来的吧？”

  小武子见无法再隐瞒，只好说了实话。

  “大哥我跟你说吧，这鞋都是从人家里收来的。好多城里人搬迁，碰上家里旧鞋多，又舍不得扔的，卖给收废品的，还能挣几个钱。”

  “收一双多少钱？”

  “不一样，看面料，5块10块都有。”

  “那这鞋你们也不知道都什么人穿过，万一有病怎么办？”

  “能有啥病？都是跟人家里收来的，又不是跟野地里捡的。”

  刘姨也帮腔道：“就是，再说了，谁穿鞋还不穿袜子？有啥病能传染到鞋上？”

  “那这鞋你们收回来还消毒吗？”

  刘姨说：“消毒！不消毒还行，每一双我们都用热水刷，然后放在太阳底下爆晒，什么细菌都杀得光光的，可干净了！”

  于翔追根问底：“那皮鞋也用水刷呀？”

  小武子说：“大哥你真逗，皮鞋能用水刷吗？那刷完还能要吗？”

  “那皮鞋怎么消毒？”

  刘姨说：“皮鞋我们都先用酒精擦，擦完再打上鞋油，然后放太阳底下晒。你们没看，我这鞋油都用了好几管了。”

  “可不是，他们这儿每个月光鞋油都得用好几百支。”

  正说着，一个头戴安全帽、浑身尘土的溜达过来，用外地口音问：“这鞋怎么卖？”

  刘姨指着地上的鞋说：“皮鞋60，球鞋30。”

  小武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走到一边接电话去了。

  民工让刘姨便宜点。

  “你要皮鞋还是球鞋？”

  “球鞋。”

  “你多少钱要？”

  “10块卖不卖？”

  “你要几双？”

  “要一双，还能要几双？”

  刘姨摇摇头说：“那10块卖不了，最低20。”

  “15行吗？”

  “15不行。最低20。”

  民工叹了口气，转身往别的摊位走去。刘姨也不再理他，继续擦鞋。

  于翔追上民工问：“你经常来这里买鞋吗？”

  民工说来过几次。

  “为什么喜欢上这里买鞋呢？”

  “便宜。”

  “你不怕这鞋不干净吗？”

  “反正也是在工地是穿，工地上也脏，好鞋穿不住。”

  小武子接完电话，从后面赶上来说：“哎，你们怎么自己走了？”

  于翔回答说：“不是看你接电话吗？怕打扰你。”

  小武子贼心不死地问：“怎么样？你们觉得这鞋？”

  “刚才刘姨说你大姑上哪儿进货去了？双龙？”

  “哦，她说的是双龙旧货市场。”

  “在哪儿？你能带我们过去看看吗？”

  小武子想了想说：“好吧。”

  医院观察室里，夏冰已经醒了过来，但仍然在输液，她的面色很苍白，神情十分沮丧。

  丁力推门进来，手中提着一只保温桶。

  “你醒了？”

  夏冰看见他，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我给你炖了点汤，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夏冰嘟着嘴，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丁力打开盖子，把保温桶送到她嘴边。

  “来，喝点儿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院吗？”

  丁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为什么我从来没得过这个病？为什么我早不病晚不病，一穿上你买的内衣就病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那套内衣也不是我自己做的，也是大商场里买的。”

  “哪家商场？”

  丁力语塞：“这，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我这是接触性皮炎，和穿的衣服、接触的人有关系。你说和衣服没关系，那就是和你有关系了？”

  “好了，先别说了，先把汤喝了吧，不然该凉了。”

  夏冰手一抡，把保温桶推开，把头扭向一边。

  保温桶倾倒在床头柜上，里面的汤汁漾了出来，洒了一地。

  丁力望着夏冰，不知所措。

  这个时间，小武子带于翔和老李来到双龙旧货市场。

  市场开在几栋楼之间的一大片空地上，空地四周砌着围墙。地面崎岖不平，有的地方还长着杂草和砍掉树干以后剩下的树墩。

  卖旧家具、旧电器、旧服装、旧鞋帽以及仿古文物的摊位一字排开，所有的货物都直接摆在地上，买主和货主或坐或站，围在货物周围，讨价还价。远远望去，如同一个热闹的农贸市场。

  一个摊位前，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红色油漆刷着几行字——“富贵鸟、吉祥鸟、红蜻蜓，各式名牌，跳水大甩卖”，一个剃寸头的货主甩开嗓门吆喝着。

  “哎，瞧一瞧看一看了，想一想站一站了，各式名牌，疯狂甩卖了！”

  小武子、于翔和老李顺着摊位一个个走过来。

  于翔拿起一双鞋问寸头：“这鞋怎么卖？”

  “零售80，批发一律60。买得越多越便宜啊！”

  “这鞋是有人穿过的吧？”

  “你放一百个心，这鞋都是大商场里出来的，质量绝对没问题。”

  “大商场里的鞋怎么跑到这里了？”

  “人家大商场的鞋都有三包，有的人把鞋买回去，穿两天新鲜劲儿过去了，又拿回去换，商场把换下来的鞋退给代理商，代理商等到退回来的鞋积攒到一定数量，就通知厂家。有的厂家按照退回来的鞋的数量把新鞋再补给代理商，这些旧鞋拉回去也没用，就留在代理商那里。代理商那里堆得多了，就便宜卖给我们。这些鞋有的就是鞋面有点脏，要说质量那绝对没问题，那可是禁洗又禁晒，禁蹬又禁踹。买回去您就放心穿吧。再说这鞋便宜，赶上刮风下雨，水里来泥里去，你也不心疼不是？哎，问了这么半天，你买不买？”

  “我，我再想想。”

  寸头没好气地说：“没想好你跑我这儿东问西问？”

  于翔也有些生气地回敬道：“顾客就是上帝，上帝还不兴问两句了？”

  寸头一瞪眼，劈手夺过于翔手中的鞋扔在鞋堆里。

  “下回你想好了，没工夫跟你喘这气！哎，瞧一瞧看一看了，想一想站一站了，各式名牌，疯狂甩卖了！”

  于翔不再说什么，和老李继续往前走。

  “两位老板你们还想看点啥？”

  “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吧。”

  小武子赔着笑脸说：“我，我不累！”

  “你要有事儿就先忙去吧。”

  “我也没事儿。”

  “那你想说什么？”

  “那咱们的事儿呢？”

  “咱们的事儿？咱们有什么事儿？”

  “您不是说想进点货吗？”

  于翔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地一拍脑袋说：“哦，对，对，但这事儿还得回去问问老板的意思，我们可做不了主。”

  “那啥时候能有消息？”

  “这样吧，你先给我们留个电话，等有消息了我们找你。”

  小武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必恭必敬地递上。

  “这是我的名片。”

  “你还有名片呢？”

  “现在都信息社会了，没个名片怎么在外面跑业务？”

  于翔把名片递给老李，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回到家，于翔决定换换脑子，先替陈晨找她的网友。他打开电脑，在键盘上一通敲打。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聊天室的界面。右边是一长串聊天人的名单。左边被分成了上下两部分。上半部是公共聊天室，字幕飞快地滚动着。下半部是私人聊天区，空空如也。

  公共聊天室里出现一行字——“过客55677：有谁认识一生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