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于翔和老李跟着时髦女人横穿马路，来到一条小巷里。

  巷子里，站着20多个外地人打扮的男女，一看就是外地来旅游的。

  旁边，几个外套上沾有油渍的男青年正在抽烟聊天。

  时髦女人领着于翔和老李朝他们走过去。

  为首的男青年迎着时髦女人走过去问：“来了，大姐，几个？”

  时髦女人朝身后一努嘴：“俩。”

  男青年拉长了脸，似乎不满意：“才两个？”

  时髦女人：“这就不错了，你以为现在这活儿好干呢？！”

  男青年一指于翔和老李：“你们俩，跟我来。”

  时髦女人：“今天他带你们，你们跟他走吧。”

  于翔：“大姐，那我们的车票呢？”

  时髦女人：“车票？什么车票？”

  于翔：“就是你刚才让我们打车过来的车票？”

  “哦，那你待会儿给导游吧，他给你报。”时髦女人说完扬长而去。

  “你们都过来，快点儿！快点儿！”男青年冲那些外地人挥挥手，向着马路对面走去。

  一个胖胖的、胸前挂着电喇叭和黑色挎包的中年妇女迎着他们的队伍走了过去。

  中年妇女：“一共多少个？”

  男青年：“30个。”

  中年妇女一撇嘴道：“才这么点儿？”

  男青年：“他们都不给我人，让我上哪儿逮去？！”

  中年妇女大概数了数人群的数目：“人数不会有错吧？”

  男青年：“您放心，这点儿数我还能数错了？大姐，您不会是怀疑我吧？”

  中年妇女：“大兄弟，瞧你说哪儿的话。大姐怀疑谁也不能怀疑你呀！”

  男青年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声说：“你们大家听好了，这位大姐是导游，你们今天就跟着她。”

  一个男游客操作外地口音说：“说了半天，你不是导游呀？那你是干啥的？”

  “你管我呢？”男青年冲着他翻了个白眼，顺着来的方向又走了回去。

  中年妇女举起胸前挂着的电喇叭，大声喊道：“大家听着，我是你们今天的导游，我姓王，你们就叫我王导游好了。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儿，车马上就来。大家现在把钱都拿出来，我一个个收。”

  游客们纷纷掏出钱。

  王导游挨个将钱收入挂在胸前的黑包里，来到于翔面前。

  于翔把钱递过去问：“有发票吗？”

  王导游一愣：“发票？当然有。等今天玩儿完了一块儿给你们开。”

  于翔拿出一张出租车发票递过去：“那您看这车票？”

  王导游：“什么车票？”

  于翔：“刚才在大会堂那边，一个打扮挺时髦的大姐让我把它给导游，说导游会给我报。您不就是导游吗？”

  王导游：“这是什么时候的票？”

  于翔：“是这么回事儿，昨天那大姐让我今天早上4点在和平里等车来接，结果我们等到快6点也没见谁来接，然后我们就给那位大姐打电话，她让我们自己打车到广场，说车票她报销。可等来了以后，她又让我找您。”

  王导游：“她让你找我你就找我？我知道她是谁呀？！”

  于翔：“你们不是一块儿的吗？”

  王导游：“谁跟她一块儿的？她管揽客，我管导游，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儿懂不懂？谁让你打车你找谁报去，别找我！”

  “嘀！”随着一声喇叭响，一辆车皮都掉了漆的中巴车开了过来。

  王导游举起喇叭说：“大家快上车了，快点！快点！”

  游客们纷纷跑到车门前，争先恐后地往上挤。

  王导游：“别挤，别挤！一个一个上，都有座儿！”

  中巴车的地板上扔着许多瓜皮纸屑，座套上都留有黑糊糊的油渍，许多座椅的坐垫都凹陷了进去。游客们蜂拥而上，乱糟糟地忙着抢座。

  王导游举着喇叭直嚷嚷：“着什么急你们，奔丧呢？！”

  刚才在车下问男青年的游客又冲王导游发问：“王导游，不是说是空调车吗？怎么是这种车？”

  王导游一瞪眼，叉着腰说：“谁跟你们说空调车你找谁去，到这儿就得听我的。”

  男游客一缩脖子，蔫蔫地找了个位子坐下。

  王导游清点着人数，回头对司机说：“都到齐了，开车！”

  司机踩下油门，发动汽车。

  王导游脸上的肉颤了颤，皮笑肉不笑地对众人说：“欢迎大家参加一日五游，下面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为了对大家刚才耽误的时间表示歉意，我们决定临时增加一个景点，也就是说从原来的一日五游变成一日六游，而且不增加大家任何费用。”

  游客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于翔问老李：“您相信这是一个好消息吗？”

  老李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你说呢？”

  他们上车走了，男青年又回到广场上，手里攥着一沓名片，两眼贼溜溜地打量着从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每当看见外地人打扮的男女经过他身边，便凑过去，挤出满脸笑容，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

  “故宫、长城、颐和园，空调大客往返，午餐晚餐都管，一日五游，价格优惠了嘿！”

  中巴车吭哧吭哧地向城外开去。一大早被折腾起来的游客们随着车辆的颠簸渐渐都进入了梦乡。对于中国人赶场似的旅游，网上有句话总结叫“上车睡觉，下车尿尿”。

  游客们的美梦没做多久，就被王导游的粗门大嗓给吵醒了。

  中巴车停在了一座仿古建筑的大门前，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帝王宫”。

  身材肥胖的王导游身手敏捷地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这动作说明她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

  “都下车，都下车。”王导游站在车旁，像赶猪一样吆喝着。

  游客们从车上鱼贯而出。

  王导游：“大家都听着，现在每人拿出30块，我去给你们买门票。快点儿。”

  男游客问：“不是都交了120了吗？”

  王导游：“120那是车费和导游费，不包括各景点的门票和吃饭。”

  男游客：“那你们事先怎么不说清楚？！”

  王导游：“我现在说怎么了？你怎么那么多话？还想不想玩儿？不想玩儿回车上呆着去。”

  一位带着孩子的少妇牵着一个大约5、6岁大的小男孩从车上下来。

  少妇：“小孩也要钱吗？”

  王导游斜眼打量着孩子：“这么大的孩子，当然要钱。”

  少妇：“可是在我们家那里，这孩子坐公共汽车都不要钱呢！”

  王导游：“这是在BJ，我说要钱就要钱！”

  游客们不再说话，纷纷掏钱。

  王导游：“你们都在这儿等着，我去买门票，别乱跑，跑丢了我可不管！”

  王导游将大家的钱收齐，向售票处走去。

  帝王宫的售票处前排起了两条长龙。

  远处的游客们翘首期盼，脸上显出不耐烦的表情。

  一个穿黑西服的小伙子幽灵一般飘了过来，凑到于翔跟前。

  黑西服：“哥们儿，怎么不进去呀？”

  于翔：“等票呢。”

  黑西服：“我这儿有票，要吗？”

  于翔假装不懂地问：“什么票？”

  黑西服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还能是什么票？门票呗！难道是电影票？！”

  于翔：“你有？”

  “那当然，”黑西服一指售票处，“你看看那边，你现在排队最起码得等一个多小时，不如买我这儿现成的。”

  于翔：“怎么卖？”

  黑西服：“原价30，我卖你40，你要两张的话，70拿走。”

  于翔：“你比他们卖的还贵？”

  黑西服：“大哥，你总得让我赚点儿辛苦钱吧？”

  于翔：“你有多少？”

  黑西服：“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黑西服从西服里边的口袋里拿出一沓门票晃了晃又麻利地放了回去，乍一看至少有上百张。

  于翔：“你怎么有这么多票，一定有路子吧？”

  黑西服得意地竖起大拇哥：“那还用说，现如今干什么不得有路子？我在这儿混了5、6年了，跟卖票的早混熟了，弄点儿票还不是小菜一碟？”

  于翔：“那像你干这个，一天能卖多少张？”

  黑西服：“赶上旺季，一天能卖几百张。”

  于翔：“一张赚10块，一天几百张下来就是好几千块，你早发了吧？”

  黑西服警觉地一瞪眼问：“你到底买不买，打听那么多干吗？！”

  正说着，王导游回来了。

  于翔：“对不起，导游替我们买了。”

  王导游把门票分发给游客们：“都拿上自己的票，赶紧排队进去。我们就停车俩小时，大家抓紧时间玩儿，把车号都记清楚，别出来找不着车。”

  黑西服悻悻地说：“原来是跟团的，你早说呀！”

  王导游警惕地瞪着黑西服说：“你干吗？倒票的？”

  “你管呢？！”黑西服裹紧衣服，吹着口哨摇头晃脑地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王导游朝着黑西服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看着于翔和老李问：“你们没买他的票吧？”

  于翔说：“没有，这不等您的票呢吗？”

  王导游举起喇叭喊道：“大家记住，除了我给你们买的票，别人的票都不许买！谁买谁上当！”

  帝王宫的主干道边，几个堆得冒尖的大垃圾桶一字排开，迎接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们。几个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孩子一手拿着编织袋，一手拿着木棍争先恐后地从远处跑来，将这些垃圾桶就地推倒，然后用木棍在里面扒拉起来。

  一个个子大一些的男孩用身体将旁边一个小男孩撞倒在地，并伸手要去抢他的编织袋。

  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掉头往回跑。

  大男孩一手叉腰站在路中间，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这是老子的地盘，再过来当心我打死你。”

  远处，一个背着大麻袋的男人朝这边走来。小男孩跑到他跟前，拉扯着他的衣角，指着大男孩告状：“老大，他要打我！”

  男人冲着大男孩扬了扬手中用来拣垃圾的木叉子，吼道：“给我滚！”

  大男孩不服气地一撇嘴，骂骂咧咧地转身跑远了。

  男人抬手照着小男孩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妈的，就会告状！他要打你你不会跟他打？！还傻站着干吗？还不快去干活？！”

  小男孩揉着后脑勺，蔫头耷脑地背着编织袋回到垃圾桶前，开始在垃圾中翻找。

  老李看着他们，无奈地摇着头说：“唉，现在连拣破烂的也有老大了！”

  帝王宫的内庭院里，墙壁上钉着一块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汉代女尸展”、“明清妃子展”、“古代刑具展”和“直观”、“刺激”、“逼真”等字样，在这些字的下面，还画了一些被砍下来的头颅，用红油漆刷的血滴足有脸盘大，非常鲜艳刺眼。

  售票处的窗口上挂着一只大喇叭，里面不断传出一个女人尖利的吆喝声。

  “汉代女尸展、明清妃子展、古代刑具展，比大片还刺激，比历史还逼真，空前绝后，莫失良机！”

  游客们被吆喝声吸引，争先恐后地挤进去，于翔和老李跟在他们身后。

  狭小的展厅里灯光昏暗，一些木制的铡刀、囚笼和绞架靠着墙壁一字排开。上面还有一些用来渲染气氛的泥塑模型，如被铡掉脑袋的尸体和五花大绑的男女。

  女讲解员吃力地抬起铡刀，声情并茂地做着讲解。

  “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古代的铡刀，包公就是曾经用这把铡刀铡了喜新厌旧的陈世美，明朝的皇帝就是用它铡了企图谋朝篡位的魏忠贤，康熙皇帝就是用它铡了口蜜腹剑的大贪官和珅。你们别看它现在锈迹斑斑，想当初它可是寒光闪闪、锋利无比。（边说边做着手势）一刀下去，被铡的人就身首异处，鲜血就噗地一声喷出来，就像水管子爆裂一样。水管子爆裂你们见过吧？”女讲解员走到一根立着的木杆前，指着上面绑着的两个赤裸裸的男女模型，“大家再来看这边，这个就是古代的鞭刑。你们会问了，什么是鞭刑？所谓鞭刑就是用鞭子，当然不是草鞭，也不是一般的皮鞭，而是用特制的牛皮做成的鞭子，这种鞭子硬如铁棍，行刑的时候，还要沾上盐水，一鞭子下去，被打的人就会皮开肉绽，就像这样。那你们又会问了，为什么被打的人要脱光衣服？那是为了增加他们的痛苦，因为他们做了坏事嘛，这就是做坏事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