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朝会

  翌日大朝会。

  未央宫前殿，腊月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朱漆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百官按班肃立，宽袍大袖的文官与甲胄在身的武将分列两侧，泾渭分明。

  每个人心里都揣着沉甸甸的事情，目光低垂，心思各异，却又默契地统一着一个认知：

  今日大朝会，势必要商讨那悬而未决、却已箭在弦上的对匈战事。

  战争的准备早已不是秘密，粮秣、兵甲、征调令……数月来京畿与边郡的忙碌，早已将战争的轮廓勾勒清晰。

  大多数人都已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一场由卫青挂帅的雷霆远征。

  但是……

  就在这两日，一个不啻于惊雷的小道消息。

  如同冬日里最阴冷的寒风，悄然钻进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衙署和茶楼酒肆的角落，搅得人心惶惶：

  陛下……想要御驾亲征！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荒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龙体何等贵重？

  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安危，岂能轻履险地？

  漠北苦寒，风沙蔽日，匈奴凶悍如狼，陛下万金之躯，怎能置身于刀箭无眼的战场？

  这绝非明君所为！

  这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意图扰乱朝纲！

  然而，这“谣言”却并非空穴来风。

  有鼻子有眼地描绘着陛下如何在深宫与心腹将领密议，甚至传出陛下已命少府暗中准备轻便坚韧的御用甲胄……

  更关键的是，联想到陛下近年来愈发刚毅果决、甚至磨炼武艺……

  这“谣言”就像一盆冰水，泼在了那些原本对春季用兵只是持“审慎”态度的朝臣头上，瞬间点燃了巨大的恐慌！

  因此，当司礼谒者高亢的“趋——”声落下——

  刘彻在司礼官簇拥下走来时，整个未央宫前殿顿时变得安静了。

  终于，轮到了兵事奏报。

  主管军需的官员出列，刚按部就班地开始陈奏春季粮秣转运的初步安排和预计困难时——

  “陛下！”

  一声苍老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感，骤然打断了奏报！

  只见御史大夫，这位以耿直敢谏闻名的三朝老臣，须发皆白，手持玉笏，颤巍巍地从文官班列最前端跨出一步：

  “陛下！老臣斗胆，冒死进谏！”

  “老臣近日听闻…听闻京城有妖言惑众，蛊惑圣听，竟妄言陛下欲…欲亲临漠北险地！”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陛下！此乃亡国之兆啊！”

  “天子乃万民之主，社稷之本！龙体安危，重于泰山！”

  “漠北乃虎狼之穴，风霜刀剑，瞬息万变！陛下万乘之尊，岂可效匹夫之勇，亲蹈死地？”

  “若…若有不测，国将何依？万民何归？陛下！此议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御史大夫的叩谏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朝堂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御史大夫所言极是！”

  另一位老臣紧随其后出列跪倒。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身负祖宗基业，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为正道！”

  “陛下！御驾亲征，劳民伤财，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文官行列中，呼啦啦跪倒一片，叩请之声此起彼伏。

  矛头直指那个尚未被皇帝亲口承认、却已搅乱朝堂的“御驾亲征”传闻。

  恐惧与忧虑像瘟疫般蔓延……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皇帝在漠北遭遇不测，帝国瞬间分崩离析的可怕景象。

  武将班列这边，气氛同样凝重。

  卫青眉头紧锁。

  他当然也不赞成皇帝亲征，这风险太大！

  霍去病站在卫青侧后方，年轻英俊的脸庞绷得紧紧的。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伏地痛哭的老臣，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整个朝堂乱哄哄一片，悲声、谏声、争论声交织。

  就在这沸反盈天之际，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如山的刘彻，终于动了。

  他没有暴怒呵斥，没有拍案而起，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虚按的动作。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手势。

  瞬间，如同无形的寒流席卷整个未央宫前殿！

  方才还如同沸水般喧嚣的哭谏声、争论声、哀求声，如同被利刃齐齐斩断！

  这两年，刘彻为了出征，在朝堂之上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声望。

  当然——

  声望的得到，就要伴随着某种东西的缺失。

  这种东西名为“姓名”。

  由于汉文帝、汉景帝的温和，再加上之前的太后执政。

  让很多人不了解刘彻。

  但这两年，刘彻让他们了解了自己。

  死寂之中，刘彻的声音响起。

  “诸卿……”

  他顿了顿，冕旒的玉藻微微晃动，其下射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那些伏地不起的身影。

  “……忧国之心，拳拳可鉴。”

  这看似褒奖的开场白，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殿内的温度骤降！

  跪在地上的老臣们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这两年……他们太熟悉这位年轻皇帝的秉性了，越是平静的表象下，越是酝酿着惊天的雷霆！

  果然！

  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

  “然则——！”

  他猛地从龙榻上站起！

  “百年匈患！北地泣血！边关累累白骨！未雪之耻！未报之仇！此等血海深仇，岂能假手于人？！”

  他的目光如炬，灼灼地逼视着下方所有人：

  “朕！乃高祖血脉！孝文孝景之嗣！承天命！御八荒！”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高祖的耻辱！自当由朕！亲手洗刷！亲手夺回！”

  他猛地一挥手：

  “区区漠北风霜！区区匈奴豺狼！安能阻朕之志？！”

  “朕意已决！”刘彻的声音斩钉截铁，“来年春暖，朕当亲率六师！御驾亲征！犁庭扫穴！直捣龙城！”

  轰——！

  最后的“御驾亲征！犁庭扫穴！直捣龙城！”狠狠劈在所有人头顶！

  跪在地上的御史大夫，如遭重击，猛地抬起头，老脸瞬间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随即眼前一黑，身体剧烈摇晃，当场晕厥！

  旁边的老臣慌忙搀扶，自己却也吓得魂飞魄散。

  文官班列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许多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皇帝不仅承认了，更是以一种不容置喙、狂热的姿态宣布了！这是要断送祖宗基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