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君臣问答
作者:清风不识字
除此之外,就是“人和”部分。
霍去病只讲到了“天时地利人和”中的“天时地利”,任取其二已经可以左右一场战争的走向。
这样简单的问题,心高气傲的霍去病本来不想回答,但架不住刘彻的命令。
见霍去病说得头头是道,刘彻血脉贲张,击节赞叹。
他心情大好,立刻朗声吩咐:“妙!妙不可言!来人,将暖锅呈上来,再切些羔羊肉,取些鲜蔬!朕要与去病边吃边谈!”
霍去病年纪太小,还没取“字”,就连“去病”这个名字,还是刘彻起的。
内侍们手脚麻利,须臾间,一只热气腾腾的青铜暖锅便被置于殿中特设的矮几上。
锅下炭火正红,锅内用牛骨、羊骨、花椒、姜片熬制的高汤已开始翻滚,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辛香料的独特气息氤氲开来,鲜嫩的羊羔肉片、翠绿的冬葵、霜打过的菘菜(白菜)、还有几碟子酱料,依次摆开,令人食指大开。
刘彻拿起玉箸,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中轻轻那么一涮,肉片瞬间变色蜷曲。
他蘸了蘸酱料,放入口中,满足地眯了下眼,随即看向坐在对面的霍去病。
此刻的霍去病,虽然遵命坐下,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眉宇间那抹傲气并未因美食当前而消散。
他看着锅中翻滚的汤水,喉咙微微滚动。
“去病,”刘彻咽下鲜美的羊肉,用热巾擦了擦手,目光灼灼,“天时地利,你已剖析得淋漓尽致,朕心甚慰。然则,兵圣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人和’二字,不知冠军侯又有何高见?朕想听听。”
霍去病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他并非不懂“人和”之重,只是觉得这等笼统的道理,如同锅中的汤底,看似关键却过于基础,远不及“天时地利”的运用来得精妙和考验将帅之才,以他的心气,更愿谈论如何将天时地利运用到极致,而非这般仿佛人人都能说道几句的“大道理”。
但刘彻问起,且刚刚才因自己的“天时地利”之论而龙心大悦,此刻推脱不得。
他略一沉吟,拿起玉箸,却并未立刻去夹肉。
而是用箸尖轻轻拨弄着汤面上漂浮的几粒花椒,看着它们在沸腾的汤水中沉浮不定,朗声说道:
“陛下,所谓‘人和’,臣以为,其要在三。”
“其一,将帅同心,如臂使指。”
他的箸尖点在汤面上,仿佛点在沙盘之上。
“陛下知将,将亦知陛下。”
“陛下予将临阵自专之权,信将如信己;将亦深知陛下宏图,敢不效死?”
“君心臣意,上下贯通,此为首要。”
“若统帅掣肘,猜忌丛生,纵有良机,亦如这锅中滚汤,徒自翻腾,却难以凝聚成势。”
他抬眼看向刘彻,眼神坦荡锐利。
这样犯忌讳的话,普天之下,估计也只有霍去病敢和刘彻明说。
倘若霍去病没有英年早逝,刘彻晚年说不定也不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刘彻微微颔首,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霍去病面前的碟中,示意他继续说。
霍去病并未动那肉片,继续道:“其二,士卒用命,上下同欲。军令如山,非因酷法,而在其心。”
“陛下厚赏军功,恩养士卒,使其知为何而战——为家国,为功名,为陛下之宏愿!”
“三军感奋,则能忍饥寒,耐劳苦,蹈险如夷。譬如这铜锅下之火炭,无它持续供热,锅中佳肴便无从谈起。”
“士卒便是那火炭,其心炽热,方能熔金断铁。” 他指了指锅下烧得通红的炭火。
“其三,”霍去病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他特有的锐气与锋芒,“知人善任,敢为锋镝。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深入敌境,瞬息万变。为将者,须有识人之明,能于万军之中拔擢锐士,更需有决断之勇,敢以精锐为锋镝,凿穿敌阵,直捣黄龙!‘人和’非是处处一团和气,而是要凝聚最锋利的刃尖,以最决绝的姿态,刺向敌人最软弱之处!此‘和’,是力往一处使的锐利与果决!”
他说到这里,终于夹起刘彻赐给他的那片羊肉,在滚汤中迅速一涮。
肉片变色即起,他并未蘸料,直接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他的眼神在热气后显得更加明亮锐利:“若论‘人和’,陛下早已深谙其道,励精图治,选贤任能,使大汉如这锅中沸汤,生机勃勃。臣等将士,只需在陛下的‘人和’根基之上,磨利爪牙,找准时机,一击必杀便可!”
刘彻听完,放声大笑。
霍去病这番话,虽对“人和”本身着墨不多,甚至带着点“这道理还用细说”的傲气,但他巧妙地将“人和”的核心——君臣互信、士卒归心、知人善任、锐意进取——融入了具体的军事指挥和对他威信的颂扬之中,既回答了问题,又暗合了刘彻的心意。
善。
大善。
“哈哈哈!好一个‘凝聚最锋利的刃尖’!好一个‘力往一处使的锐利与果决’!”
刘彻举起手中的玉杯,感慨道:
“去病之言,深得朕心!”
“这‘人和’在你看来,竟也如这调兵遣将一般,贵在精纯锐利!”
“妙!当浮一大白!”
“来,吃!这羔羊肉,就要趁热涮,才够鲜嫩!”
铜锅内的汤底翻滚渐歇,只剩下零星的气泡在表面破裂,如同逐渐平息的战鼓。
羔羊肉的鲜美与酱料的醇厚在唇齿间留下余韵,但殿内的暖意却并未因食物的减少而消散。
刘彻放下玉箸,用温热的丝巾仔细擦拭着手指。
他看向对面的霍去病,年轻将领依旧坐得笔直,似乎在等待他接下来的旨意。
“去病,”刘彻的声音低沉下来,“明日大朝会,你可准备好了?”
霍去病闻言,目光微凝。
他点了点头,语气简洁:“陛下有何吩咐,臣自当遵从。”
刘彻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殿内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明日,丞相、御史大夫他们,必然会就春季用兵之事,再行诘问。”
“国库开支、粮秣转运、民夫征调、边境安危……这些老生常谈,朕自有应对。最关键的一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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