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寒夜暖言，针线寄情

  帐内弥漫着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混杂着草药淡淡的苦香。

  秦风动作未停，目光看似随意，却紧紧锁在儿子平安的伤口上。

  忽然，他用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憨儿，这一路……有没有怪过老爹？”

  正忍着钻心疼痛的平安一愣，扭过被汗水与寒意浸湿的大脑袋，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

  他“啊？”了一声，带着那股特有的憨气认真思考片刻，才瓮声瓮气回道：“俺没有怪爹。俺就是……就是很不明白。老爹你为啥情愿挨冷挨冻，也不肯接受福伯他们的好意？那衣服……看着可暖和了。”

  秦风手上动作猛地停了半拍。他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瞪了平安一眼。

  那眼神里混杂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连带着擦拭伤口的力道都下意识加重了几分，疼得平安“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个憨儿！叫你憨儿准没错！白长这么大个儿，没一点眼力劲！”

  秦风数落着，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没瞅见？那些衣物，是从福伯他们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这冰天雪地的，他们给了我们，自己拿啥保暖？难不成让他们也跟着咱们一起冻死？”

  他放下沾满血污的破布，拿起旁边用油纸包好的草药，同时另一只手屈指，狠狠地敲在平安那颗在他看来如同朽木的大脑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平安吃痛，抱住脑袋，愣了片刻，浓密的眉毛渐渐舒展开，露出恍然大悟的憨厚笑容：“爹，您是说……那些衣物，是福伯他们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他们给了俺们，自己就没得穿了？”

  “哼！总算还没笨到家！”秦风脸色稍霁，将苦涩的草药放入口中咀嚼，干瘦的脸颊随之深深凹陷。他专注地将嚼烂的药泥吐出，摊在掌心，苦涩的气味愈发浓郁。

  “憨儿，爹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太倔了……连件厚衣裳都给不了你。”

  平安急声扭过头，牵扯到伤口让他龇了龇牙，语气却异常急切：“爹您别这么说！俺，俺真的不冷！以前在村里冬天还下河摸鱼呢，那才叫冷！现在有火烤，有爹在身边，比那时候强多了！”

  “别动！药还没上！”秦风一把扶正平安依旧有些瑟缩的身子，语气强硬，但按住他肩膀的那只粗糙大手，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

  他将那团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草药泥，仔细地敷在那狰狞的勒痕上。

  一边涂抹，他仿佛自言自语，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楚：“就没怪过爹爹……跟着爹爹，好日子没过几天，净是吃尽苦头，风餐露宿的。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能给你张罗上……”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似乎穿透了帐壁，望见了那些苦不堪言的岁月。

  将最后一点药泥抹匀，他扯了扯平安肩上的衣物，双手不自觉地拍了拍他的双肩。

  “嘶——！”平安立刻疼得缩了一下。

  秦风手一僵，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懊恼，但立刻又端起架子，板着脸道：“哼！这点苦头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办？怎么成家立业，顶门立户？”语气虽硬，眼神却有些飘忽。

  平安闻言，慢慢转过身，抬起一直低着的脑袋，额上挂着细密的冷汗。

  他努力挤出一个宽厚傻气的笑容，急忙道：“爹，俺没想那么多。俺就想跟着爹爹，爹爹去哪儿，俺就跟到哪儿。其他的……俺没想过，有爹在就成。”

  他的话语简单，甚至笨拙，但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真诚，却像一捧滚烫的雪，瞬间融化了秦风心头盘踞的寒意。

  他看着儿子那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那股自怨自艾的阴郁，在这全然的信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胸中块垒仿佛被冲开，一股热流涌上喉头，最终化作一声不知是释然还是感慨的长叹。

  平安见老爹非但没有如往常般笑骂自己，反而露出如此深沉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毕竟老爹没少为此骂他没出息，总念叨开枝散叶，早日抱孙。

  正惴惴不安地抠着草垫，不知所措时，秦风却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篝火都“噗”地一声摇曳，火星四溅。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笑声洪亮，驱散了帐内所有的阴郁。

  他抹着胡须，眼睛雪亮了几分：“好！好！好！这才是我老秦家的好大儿！”说完，一脸满意地朝着还在发懵的平安比了个大拇指。

  紧接着，他俯身凑近平安，距离近得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跳动的火光。

  秦风脸色一凝，带着几分沉重：“只要咱爷俩好生奋斗，齐心协力！爹跟你保证！”

  他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一股坚定和决绝：“以后，定让你小子身边，美人环绕，莺莺燕燕，任你挑选！到时候，儿女成群，绕膝承欢，那都不是梦！”

  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狂言震住了，嘴巴微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满腔豪情的秦风，见儿子这副表情，顿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泄了气。

  老脸由红转黑，恼羞成怒：“咋？你这憨儿，不相信你爹我？”

  平安见老爹变脸，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收起呆相，换上讨好的笑脸，连连点头：“信！俺信！爹您别生气……”他小声嘟囔着，像是在安慰自己，“俺就是……就是觉得，俺不要啥美人环绕……就想着，以后要是真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给爹您端碗热汤，缝缝衣裳……就挺好。”

  秦风闻言，心头一热，又是一巴掌轻轻拍在他没受伤的肩上：“没出息！你爹我还能动弹呢！要你媳妇伺候？”

  然而，看着儿子那副明显口不对心的憨笑，他还是气得不轻，无可奈何地狠狠瞪了平安一眼，兀自转过身对着火苗生闷气。

  帐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鸣。

  营地中心，那顶最大最厚实的营帐里，依旧灯火通明。

  龙大小姐与小翠对坐在木桌旁，桌上粗大的蜡烛因帐外寒风而火苗微晃，将她们飞针走线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在毡毛帐壁上。

  龙大小姐手中是一件已初具雏形的厚实皮袄，尺寸宽大，款式简洁，明显是为平安准备的。

  小翠则在旁赶制另一件相对瘦小，同样衬着柔软皮毛的衣物，那是给秦风的。

  物料来自镖队前些日子猎到的野兽皮毛，以及从她们备用衣物里拆出的厚实布料。

  小翠终究年纪小，耐不住长时间专注的困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强打精神，手中针线不停，却一个恍惚，针尖猛地扎在了左手食指上。

  “嘶——！”她疼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连忙丢下针线，捧着迅速渗出血珠的指尖，眼圈泛红。

  龙大小姐正将针在乌黑发间擦了擦，见状，秀眉立刻蹙起。

  她放下皮袄，探身拉过小翠的手，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不是早叫你去歇着吗？看看你，笨手笨脚的！扎得深不深？”说着便就着烛光细看。

  小翠心头一暖，鼻尖发酸，连忙抽回手藏到身后，急声道：“小姐，奴婢是看您都忙活好几天了，眼都没合多少。这大雪天的，您又要操心车队，又要熬夜做针线……奴婢是怕您身子吃不消啊……”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哽咽。

  龙大小姐看她泫然欲泣却强撑的模样，心知自己语气重了。

  她眉头舒展，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柔和下来：“好了，傻丫头，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她轻轻拍了拍小翠未受伤的手背：“听我的，先去睡。我把手头这段缝好，也立刻歇息，绝不骗你。”

  好说歹说，才将执拗的小翠推去旁边睡铺。

  帐内只剩龙大小姐一人，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重新拿起皮袄，就着烛火，再次埋首于细密匀实的针脚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直到一阵强烈困意袭来，她掩口打了个哈欠，才惊觉蜡烛已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积如山。

  “都这般时辰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轻轻放下只差最后几针的皮袄。

  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缓步走到营帐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掀开门帘一角。

  凛冽寒气瞬间涌入，夹杂着雪花扑打在她温热的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睡意驱散大半。

  她下意识紧了紧雪白的毛绒斗篷，将目光投向父子俩所在的那个营地边缘，格外落寂的角落。

  眼前只有吞噬一切的漆黑与翻飞的风雪，思绪却穿透了夜色，回到了之前白昼那时。

  几匹驮畜在深雪中打着响鼻，蹄子徒劳刨着雪坑。

  精壮汉子们在前拉拽，在后推搡，呼喝喘息声响成一片，深陷的货车却纹丝不动。

  就在焦急蔓延时，那个平日里印象不深的憨厚少年，一言不发地排众而出，猛地扯掉破旧单薄的上衣，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的年轻身躯。

  他将粗重冰冷的拉绳死死套在光裸的宽阔肩头，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腰背弓起如桥，双腿深陷积雪，竟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将那沉重货车，一步，一步拖出雪坑。

  那一刻，少年古铜色的脊背在雪光映衬下如同铜浇铁铸，绷紧的肌肉线条贲张，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而随后，看到他肩头被绳索勒出的深可见肉的血痕，她的心猛地揪紧，涌起一股混杂着感激，心酸与恼怒的情绪。

  她上前质问，为何不穿衣，都伤成什么样子了。

  才从这傻小子因疼痛而断续憨直的话语中得知，他是心疼身上那件不知谁送的旧衣，怕拉车时磨坏了，说那是他的宝贝，舍不得。

  得知这简单到近乎可笑的缘由，看着他忍着剧痛努力解释的诚恳模样，那一瞬间，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心酸。

  镖队物资紧缺，根本没有多余厚衣分给他们。

  有，也只有她自己的女装。

  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不妥，她便直接找来他们父子换下的单薄布衣，决定亲手在里面添上柔软暖和的皮毛内衬，让他们至少能在这个寒冬穿得暖和一些。

  她收回目光，轻轻放下门帘，将寒冷隔绝在外，帐内微弱的暖意重新包裹上来。

  回到桌旁，看着在即将燃尽的烛火下，那两件即将完工，针脚细密结实的皮袄内衬。

  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无奈，却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温柔浅笑。

  “这般不晓得多疼惜自己……”她重新拿起针，借着最后一点摇曳的烛光，再次专注地飞针走线起来：“这针脚，得再密实些才好，更保暖，也更耐磨……”

  心头滋味复杂难明，只想尽快将这份暖意，送达那对在寒夜中相互依偎的父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