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雪原迎新，心事如絮

  这一日，是岁末迎新之日，正值一个重要的民间节气。

  连日肆虐的风雪也在今日难得喘歇，天空澄澈而高远。

  明媚的阳光洒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芒，只有零星几片稀松的雪花，在光束中悠然打着旋儿，悄然落地。

  这难得的好天气驱散了连日的阴郁，龙熬雪也是心情极佳。

  她下令在一处背风，视野开阔的平坦雪地上提前扎营。

  得益于前些日子镖师们狩猎的丰厚收获，储备了不少野味。

  她更是宣布，今夜就在这荒野雪原之上，举行一场丰盛的晚宴，既是犒劳众人连日艰辛，也是庆贺这辞旧迎新的重要时节。

  消息传开，整个镖队顿时沸腾起来。

  沉闷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众镖师们无不欢心雀跃，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气息。

  长期跋涉的疲惫仿佛被这节日的气氛冲淡，人们互相捶打着肩膀，抱拳拱手，高声互道着“新年好”，“恭喜发财”。

  那粗犷而真诚的祝福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给这片寂寥的雪原注入了勃勃生机。

  年轻的小六子，脸上带着腼腆又兴奋的红光，挤在人群中，好不容易等到围在张头儿身边道喜的人散去一波，他整了整衣襟，抱着拳，正准备上前。

  却见张头儿与最后一人互相恭祝后，脸上那应景的喜庆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

  他并未立刻转身，而是目光悠远地望向白雪皑皑的天际线，那只布满老茧、疤痕累累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胸前的一个小小木雕人偶项坠。

  那是他离家前，笑盈盈的小女儿踮着脚尖亲手为他挂上的。

  指尖传来的粗糙木质触感，让他心头五味杂陈，思念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仅仅片刻失神，他脸上又重新覆上一抹暖暖的，带着宠溺的甜笑，手指在那简陋的木偶上又用力揉捏了几下，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女儿柔软的发顶。

  “张头儿！”小六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将他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

  张头儿猛地回头，脸上瞬间切换成平日里那副爽朗豪迈的模样，将方才那丝落寞完美掩藏。

  他看到抱着拳，欲言又止的小六子，立刻哈哈大笑，主动抱拳，声若洪钟：“是小六子啊！新年好，新年好！咱一个大老粗，也说不出啥漂亮话，就祝你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莫要介怀啊！”

  小六子赶忙笑嘻嘻地接话，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激：“张头儿，您这话说的！您哪有！俺这一路，多亏了头儿您时时照应提点，不然，俺这愣头青，哪能有这等跑镖长见识的机会？”他一边说，一边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模样诚恳又带着点傻气。

  张头儿被他这模样逗乐了，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心中却不尽感叹。

  这孩子是他的同乡，此次走镖，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小六子家里只有一位年迈的奶奶，他父亲曾是张头儿生死与共的战友，可惜早年战死沙场。

  他母亲承受不住打击，精神恍惚，在他八岁那年也撒手人寰。

  是个苦命的孩子，家里全指望他一人撑着。

  当初若非他执意要跟着出来跑镖挣钱养家，张头儿是打死也不愿带他走这条险路的。

  心头的酸涩翻涌上来，张头儿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小六子啊，等这次咱们平安回去后，你可有啥打算？”

  小六子刚想回答，张头儿却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要不，咱托人给你说门亲事吧？你小子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到时候，咱再在城里给你找个稳妥的活计，虽说发不了大财，但养家糊口，安安稳稳的，总是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长而深沉，声音也低了几分：“跑镖这行当，一趟出去长年累月，风吹日晒，劳累不堪不说，风险也大。你家里就你一个娃儿，你老奶年事已高，行动不便，身边离不开人照应。今后……还是不要再走这行了，免得她老人家日夜悬心，牵肠挂肚。”

  小六子一听，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张叔，俺……”

  “就这么定了！”张头儿却不给他细辨的机会，脸色一板，摆出长辈不容置疑的威严，喝道：“怎么？现在翅膀硬了，连张叔的话都不听了？”

  小六子被喝得一个激灵，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词不成句，半晌只憋出一句：“张叔……俺，俺就想跟着您……”

  张头儿眼神复杂，看着他倔强又委屈的样子，心中亦是无奈，只能加重语气：“那你老奶怎么办？她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忍心让她一个人在家，日夜为你担惊受怕吗？”

  他的话如鲠在喉，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唉……”

  小六子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张叔，您也知道俺家的情况……这么多年，要不是您和婶子明里暗里接济照顾，俺和俺奶，可能早就……俺就想跟着您，多挣点钱，让俺奶过上好日子……”

  张头儿看着他微颤的肩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手重重地按在小六子的脑袋上，揉了揉，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妥协的苦笑：“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自有你们的选择和造化。张叔……不逼你。”

  小六子听出了张头儿语气里那份沉重的关爱与无奈的让步，心头一热，那点委屈立刻烟消云散。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阴霾尽散，瞬间变得阳光灿烂，开心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他屁颠屁颠地跟在转身走向篝火堆准备晚宴事宜的张头儿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兔子。

  此刻龙大小姐冷清的营帐内，却与外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因昨夜熬夜赶工，她此刻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坐在桌旁，掩口轻轻打着哈欠，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在白皙肌肤上尤为明显。

  小翠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劝道：“小姐，您这状态……要不先去歇息会儿吧？晚宴还早呢。”

  龙大小姐却恍若未闻，她强打起精神，拿起昨晚那件为平安缝制的皮袄内衬，用剪刀利落地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打了个结实的小结。

  她将衣物提起，仔细端详了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向小翠：“小翠，你看，好看吗？”

  不等小翠再次劝解，她便站起身，拿起那件明显宽大厚实许多的衣物，在小翠面前展开，甚至怕小翠看不真切，还拎着衣肩，自己轻轻转了小半圈，让衣物完全呈现在小翠眼前。

  小翠见她兴致勃勃，只得咬唇压下心中的担忧，认真打量起来。

  针脚细密匀称，皮毛内衬贴合得妥帖，虽是旧衣改制，却显得厚实而整洁。

  她由衷赞道：“好看！小姐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随即，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打趣，笑道：“这往后啊，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哥儿有福气，能娶到我家小姐这般蕙质兰心，文武双全的佳人，那才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呢！”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龙大小姐被她打趣得俏脸微红，作势要打，嗔道：“好你个小蹄子，真是找打！竟敢拿本小姐寻开心！”

  主仆二人顿时在营帐内嬉笑打闹起来，银铃般的笑声驱散了方才的沉闷，也为这寒冷的营帐增添了几分暖意。

  闹够了后，龙大小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小心地将两件叠好的衣物抱在怀中，准备给秦风父子送去。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那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出的，混合着期待与一丝甜蜜的复杂神情，心中既为她高兴，又隐隐有些担忧。

  她很清楚龙府家规之严，门第观念之深，连她这个贴身丫鬟有时都感到窒息般的压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怯生生地低声问道：“小姐……平安哥他们，真……真有这么好吗？”

  她心里确实不解，那对父子，一个邋遢落魄，一个憨傻单纯，虽有些力气，可怎么看，也与小姐云泥之别。

  龙大小姐正欲迈出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微僵。

  她抱着衣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继而变得五味杂陈，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带着一丝慌乱与掩饰的嗔怪语气道：“你……你在胡想什么呢！真是个死丫头！等本姑娘回来再好好教训你！”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掀帘而出，将小翠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帐内。

  帐外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龙大小姐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将方才帐内那瞬间升腾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压抑浊气彻底吐出。

  原本满心的欢喜与期待，被小翠那句无心却又尖锐的话刺破，化作了沉甸甸的忧心忡忡，如同天际残留的阴云，悄然笼罩心头。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寒风拂过面颊，让她稍稍冷静。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种符合她身份地位，得体而大方的洋溢喜庆。

  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痕迹。

  她抱着衣物，穿过一片被踩得坚实的雪地，绕过几顶已升起炊烟的帐篷，朝着位于营地边缘的秦风父子所在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仍在忙碌布置晚宴，脸上洋溢着笑容的镖师们，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而热情地朝着她抱拳恭祝：“大小姐新年好！”

  龙大小姐亦含笑回应，姿态优雅，声音清越：“大家同喜，诸位辛苦了。”

  她一路走，一路笑着回应。

  可笑着笑着，心思却又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耳边此起彼伏的“新年好”，“恭喜大小姐”。

  恍惚间，竟仿佛变成了喧闹的锣鼓和“恭喜新人”，“百年好合”的迎亲道贺声。

  这荒谬的联想让她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心中的忧郁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又添了几重难以驱散的阴霾。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逃避般地来到了秦风父子营帐所在的偏僻角落。

  她停下脚步，再次深深地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调复着有些紊乱的心绪和加快的心跳。

  目光所及，只见秦风独自一人蹲在角落里，身旁是一个刚刚垒起的小小土灶。

  他手里攥着个小酒囊，不时仰头灌上一口，身子因寒冷而微微佝偻着，瑟瑟发抖。

  他正费力地勾着腰，用火石试图点燃灶中的干柴，那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落寞与孤寂。

  就在秦风好不容易引燃了火苗，顺手拿起脚边一个破旧的陶碗，弯腰从一处无人踏足，看似最洁净的雪面上。

  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捧白雪，准备放入灶上的小锅烧水时，他似乎心有所感，动作一顿，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恰好与抱着衣物，静立在不远处的龙大小姐，隔着一片稀稀疏疏飘落的雪花，遥遥相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一边是身着华贵雪白毛绒斗篷，容颜清丽，气质清冷，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怀抱叠放整齐的新衣，静立雪中。

  一边是衣衫褴褛，须发斑白，面容饱经风霜，佝偻着腰，手里还拿着破碗和雪，浑身散发着浓重市井与落魄气息的老叟。

  纷纷扬扬的细小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划出一道无形却分明存在的界限。

  二人就这般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目光交织之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两个仿佛永远不该有交集的世界，在这苍茫雪原的新年之际，构成了一幅极尽对比，又充满难以言喻张力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