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风雪砺骨，父子情深

  河滩雨战的酣畅仿佛还在昨日，随着镖队休整完毕，日子便在车轮碾过尘土的周而复始中悄然流逝。

  父子二人跟随龙氏镖局的旗帜，一路跋山涉水向北而行。

  时间的刻刀，无声镌刻在沿途变换的景致上。

  南方连绵秀丽的青翠群峰渐次退去，视野被开阔的平原取代，随后绿意褪尽，草木凋零，天地间色彩变得单调苍茫。

  直至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北地严冬，终是降临。

  从初雪飘飘到如今大雪纷飞，不过月余光景。

  镖队的行程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变得举步维艰。

  车轮深陷雪坑，需众人合力方能推出。

  驮畜口鼻喷着浓重的白雾，蹄子在雪地上不停打滑，连带货车也东摇西晃。

  众人更是苦不堪言，厚雪没过小腿，每行一步都耗费巨力。

  凛冽寒风如同冰刀，无孔不入。

  几个瘦弱的年轻镖师，即便裹着厚棉衣，戴着护耳帽，依旧冻得面色青紫，浑身颤抖，不时搓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呵气取暖。

  连驮畜们都套上了臃肿滑稽的麻布保暖套。

  在这万物皆裹厚装的世界里，秦风父子却依旧身着那身打满补丁的单薄粗布麻衣，显得格外扎眼。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身上，单薄的衣物紧贴皮肤，勾勒出精健却狼狈的轮廓。

  秦风嘴唇冻得发紫，脸色青白，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平安虽仗着年轻体壮，此刻也缩着脖子，紧抱双臂，那身仿佛用不完的力气，似也被酷寒冻结了大半。

  福伯和张头儿等人看在眼里，心中着实不忍。

  这日扎营后，福伯叹了口气，从自己身上卸下一套半新的深蓝色厚棉衣裤，又摘下结实毡帽，踏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到秦风父子栖身的角落。

  “秦老鬼！”福伯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瞅瞅你们爷俩，都快冻成冰坨了！这鬼天气，可不是逞能的时候。这套衣物，先拿去顶着。等来年开春，路就好走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心有不忍的镖师，也纷纷欲卸下自己的厚衣物。

  一直蜷缩着，几乎冻僵的平安，眼见那套暖烘烘的棉衣，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一股暖流在他憨直的心田悄然绽放。

  他几乎本能地咧开发白的嘴唇，伸出那双生着冻疮的大手，就要去接。

  “且慢！”一声沙哑却坚决的喝止响起。只见秦风猛地抬头，一把用力摁住了平安即将触到衣物的大手。

  平安困惑不解地扭头。

  只见老爹脸上挤出一丝近乎谄媚的喜色，抱着拳对福伯连连作揖，动作因寒冷而僵硬：“福伯老哥！哎哟，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老弟我……父子二人，感激不尽！”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执拗：“只不过……这套衣物，我等……实在不能接受！”

  感受到福伯瞬间皱起的眉头和周围诧异的目光，他连忙补充，声音在寒风中断续：“但是！福伯老哥您这份心意，我等父子，真心实意收下了！铭记五内，绝不敢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冰冷空气，仿佛要驱散颤抖，努力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至于衣物……真不用！嘿嘿，福伯老哥有所不知，我俩父子，别的不行，就是打小气血旺，阳气足！这点风霜，还奈何不了我们！”

  说完，他不等福伯反应，便用力摁着旁边一脸茫然的平安，强行让他跟着自己，朝福伯和周围拿出衣物的镖师们，恭敬地鞠了一躬。

  爹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装什么大尾巴狼！没见您说话都不利索了嘛！平安内心委屈呐喊，几乎欲哭无泪，却又不敢违背。

  福伯被这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言论气得胡须上的雪霜微颤。

  他死死盯着秦风那张冻得青紫却硬挤笑容的脸，无名火起，怒道：“你这死老鬼！混账东西！要不是看你一把年纪，行将就木，老夫才懒得管你死活！谁嫌衣物多了？瞅你这德行，跟路边冻死骨差不多！老夫给你，是可怜你！你还嫌脏不成？”他吼完，胸脯剧烈起伏。

  但看着秦风那卑微却固执的眼神，以及平安想接又不敢接的可怜模样，福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死老鬼，哪里是嫌弃，分明是看出衣物是从自己身上卸下，不忍心让他们因他而少一份保暖啊！

  这份迂腐背后，竟藏着不愿拖累他人的心思。

  福伯心头的火气，瞬间被一种复杂情绪取代，既有恼怒，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不再纠缠，转而看向更容易动摇的平安，语气放缓，带着诱哄：“平安，好孩子，听话。拿着，快穿上！莫理你那死鬼老爹，他不要，让他冻死算了！”

  平安看着递到眼前的棉衣，眼中渴望更盛，刚想伸手，却瞥见身旁老爹投来一道恶狠狠的严厉警告，吓得他连忙缩手背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结结巴巴道：“福……福伯，谢谢您！我……跟我爹一样，气血旺，不怕冷！真不用了！”

  他那副想拿又不敢拿的畏缩模样，清晰落在福伯眼里。

  福伯见状，所有劝说化作一声无奈叹息。

  他看着秦风，又看了看被管教得如此听话的平安，心中五味杂陈。

  不由得对这死老鬼看似严苛，不近人情的家教，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在这乱世，能将孩子教得如此坦诚知礼，知晓分寸，懂得感恩却又不轻易受人恩惠，何等不易？

  再联想到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后辈……一股对比之下的郁气涌上心头。

  他恶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看似戏谑，实则眼神疲惫的秦风，从牙缝里挤出话：“哼！不识好歹的老骨头！有你受的！老夫看你能硬撑到几时！”说完，他眼神复杂地最后扫过这对在风雪中相互依偎，瑟瑟发抖的异常固执父子。

  摇了摇头，落寞转身，深一脚浅一脚踏雪离去，背影在漫天风雪中竟显得有些苍凉。

  夜幕降临，寒风在营帐外呼啸如鬼哭。

  简陋营帐里，唯一的热源是那堆小小篝火，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平安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身上盖着那床几乎无法御寒的破旧毯子，冻得直哆嗦，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紧贴向身旁的老爹，试图汲取一点点温暖。

  秦风本无睡意，感受到儿子身上传来的寒意和不受控制的颤抖，心中那点因拒绝衣物而产生的执拗，瞬间被汹涌的心疼与愧疚淹没。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侧过身，伸出手臂，一把将蜷缩成一团的平安，用力紧紧地搂进怀里。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弄得一愣。

  一股远比篝火温暖、厚重而安稳的热流，从老爹并不宽厚的胸膛传递过来，瞬间包裹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

  这暖流不仅驱散了体表寒意，更仿佛一股热浪，猛地撞击在他的心口。

  他睡意全无，有些僵硬地扭过大脑袋，借着篝火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老爹。

  火光跳跃下，老爹那张平日里总带几分猥琐戏谑的脸，此刻竟显得异常祥和，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清晰见过的，深深的怜爱与苦涩。

  那纵横交错的皱纹里，似乎填满了说不尽的疲惫与风霜，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仿佛时间流逝留下的沉重痕迹。

  平安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猛地一抽。

  他迅速转过头，将脸埋进阴影里，鼻子一酸，用力吸了吸，强忍着涌上眼眶的热意。

  不知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瞬，他觉得老爹好像……真的老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能轻松背起自己漫山遍野跑，或跟福伯在棋盘上杀得昏天暗地的老爹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秦风察觉到怀中儿子的僵硬和那细微抽鼻声，先是一诧。

  随即，仿佛心灵感应般，立刻明透了这憨儿子此刻复杂的心绪。

  为驱散沉重氛围，他故意用轻松打趣的语气打破沉默：“憨儿！”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咋了？之前刚见雪时，你不是乐得跟傻狍子似的，在雪地里又滚又跳，在你老爹耳旁叽喳没完，说什么爹，这白花花的东西真好看。爹，凉丝丝的真好玩。耳朵都快被你磨出茧子了。”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儿子，继续笑道：“怎么？现在玩腻了？不喜欢了？”

  侧着身的平安，紧闭双眼，抿着嘴，没有回应，仿佛已然睡着。

  秦风下意识地用搂着儿子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平安的肩膀。

  “唔……”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痛楚的低鸣，从平安喉咙溢出。

  秦风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变。

  “憨儿！”声音带着急切和不容置疑：“起来！给为父看看你肩上的伤！”

  他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将平安从怀里扶起，让他端坐好。

  借着篝火光芒，秦风动作有些粗暴却又带着颤抖地，扯开了平安肩头单薄的粗布麻衣。

  一道深紫色，狰狞的勒痕，如同丑陋蜈蚣，盘踞在平安宽阔坚实的肩胛骨上。

  秦风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当然知道这伤怎么来的。

  就在前几天，一段特别难行的上坡雪路，驮畜累得口吐白沫，货车轮子在雪坑里打滑，纹丝不动。

  这傻小子见状，一声不吭走过去，直接解下拉绳套在自己光溜溜的肩上，闷吼一声，腰背发力，硬生生靠着蛮力将满载货车一步步拖出雪坑。

  哪怕仗着生命力属性，恢复快，也架不住日复一日的重压磨损。

  而且，这傻小子，竟然……竟然是怕磨坏了之前小茹妮子送他的，他当宝贝似的唯一一件稍厚实衣物，而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膀子拉车。

  秦风还记得当时一幕带来的震撼，当平安扯掉上衣，露出那古铜色，铜浇铁铸般的虎背熊腰，以及棱角分明，块垒层叠的十六块腹肌时，整个镖队似乎都静了一瞬。

  别说龙大小姐和小翠看得面红耳赤，慌忙别过脸去，就连常年打熬筋骨的福伯和张头儿等老江湖，也不由面露惊色，倒吸凉气。

  更令人侧目的是，当平安因用力绷紧全身肌肉，脸上流露出混合决绝，坚毅，却难掩其本身五官清秀俊朗的神态时，很难让人相信这竟是一个出身贫苦，常年逃荒的农家孩子。

  镖队里几个尚未出阁的女子，看得脸泛红晕，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瞄，而后又纷纷看向一旁不修边幅的佝偻秦风，暗暗咋舌，无法将这父子二人联系到一起。

  此刻，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秦风的呼吸沉重起来。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深陷的勒痕边缘。

  “嘶——”平安疼得猛地激灵，倒抽冷气，肩膀条件反射地一缩。

  见平安冻得直颤，秦风不再犹豫。

  他快速在自己破旧行囊里翻找，动作略显慌乱，最终摸出一酒袋和几包用油纸包好，沿途采摘晾干的草药。

  他拔掉酒袋塞子，浓烈酒气散发出来。

  他撕下自己内衣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用酒浸湿，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平安低声道：“憨儿，忍着点。”

  说着，他便用那沾满冰冷酒液的布条，小心翼翼擦拭平安肩上的伤口。

  “呃啊——！”

  酒液接触破损皮肉，刺骨冰凉与剧烈刺痛双重袭来，平安疼得浑身猛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发出压抑痛哼。

  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彻骨寒冷。

  篝火光芒在他因痛苦而扭曲却强忍的年轻脸庞上跳跃，映照出父子二人在这风雪寒夜中相依为命，苦中作乐的剪影。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仿佛要将世间一切艰难，都冻结在这漫漫长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