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棋局如战场
作者:爱吃五香爆鱼的秦镇
简陋的木制棋盘上,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前三盘,秦风以奇诡之道先下两城,福伯则凭借中正稳健的布局扳回一局。
第四盘,双方鏖战近半个时辰,最终以惨烈和棋告终。
此刻,决胜的第五盘,气氛已凝重如铁。
无需多言,两人对彼此的棋路,惯用伎俩乃至思考时的小动作都已了然于胸。
先前四盘的试探,交锋,失误与灵光,都浓缩在这最后的方寸搏杀之中。
几乎是同时,秦风与福伯周身那散漫的老迈气息陡然一收,一股无形的气势勃然而发。
让不远处篝火的噼啪声,营地的喧嚣声都仿佛变得遥远。
在二人恍惚的感知里,周遭的营地,河流,人声尽数褪去。
他们仿佛身披重甲,屹立于巍峨战车之上。
脚下并非河滩沙石,而是广袤无垠的旷野。
前方,黑压压的军阵肃立,刀戟如林,沉默中孕育着雷霆万钧。
身后是将士们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带着信任与决绝。
事到如今,任何剑走偏锋的奇袭,或是布局缜密的陷阱,在对方近乎镜像的洞察下都已失去突袭之效。
这最后一局,比拼的不再是技巧,而是意志的韧性,是耐力的极限,是看谁先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心神失守,露出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福伯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微眯着眼,望向那原本夕阳斜照,此刻却化为厚重黑沉的天穹。
双方都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点燃这压抑到极致氛围的引信。
“呼——!”
恰在此时,一股毫无征兆的狂风自河面呼啸而来,卷起满地沙尘,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对弈的二人一时皆被迷了眼,耳畔唯有脑海中猎猎作响的旌旗咆哮。
接踵而来,几滴冰凉的雨水砸落在楚河汉界之上,绽开深色水痕。
“咚——!”
战争的号角,仿佛随着那雨点落地的声响,骤然在二人心间吹响。
紧接着,擂鼓轰鸣,那是骤然密集的雨点敲打帐篷和地面的声音。
“杀!”福伯目光一厉,执子如挥令旗,重重落下。
“吃!”秦风几乎同时应声,手指携千军万马之势,擒向对方一子。
倾盆大雨,毫无缓冲地宣泄而下,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雨水疯狂击打着石板,棋盘,以及两位岿然不动的老者。
溅起的水帘里,仿佛映照出无数铁甲碰撞,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厮杀倒影。
棋盘上,迅速汇聚又流下的雨水,混合着方才滴落的残酒,如同战场上交织的血与水,无声诉说着战况的惨烈。
福伯紧盯棋盘,每一次吃掉对方的棋子,都仿佛看到一名忠诚部卒在自己的指令下与敌偕亡。
他看得真切,那些阵亡的部卒脸上没有不甘,唯有未能多换敌一兵一卒,或未能为最终胜利创造更大优势的憾恨。
营帐口,龙大小姐望着大雨中浑身湿透,却依旧全神贯注于棋局的二人,不由得蹙起秀眉,面含忧色。
“小姐,小姐!雨下得这么大,福伯他……”
小翠抱着两把油纸伞,急匆匆跑来,脸上写满了急切:“奴婢这就去把福伯接回来!”说着,她撑开一把伞就要冲入雨幕。
“小翠!”龙大小姐却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小翠不解回头,却见大小姐紧蹙的眉头已然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了然与无奈的苦笑。
她对着小翠轻轻摇头:“不必了。”
龙大小姐的声音柔和却坚定,目光重新投向雨幕中那两个执拗的身影:“此刻……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人打扰。你我若去,徒惹心烦罢了。”
她顿了顿,轻叹道:“先进来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小翠焦急的脸上凝固一怔,顺着大小姐的目光再次看向雨中。
只见福伯与秦风,任凭雨水冲刷,姿势都未曾大变。
所有精神似乎都已灌注在那小小的棋盘之上,那是一种外人无法介入的专注与战场。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被龙大小姐轻轻揽住肩膀,连搂带推地回到了营帐内。
大雨滂沱中,棋局已进入最后关头。
双方棋子凋零大半,纵横的水流更增辨识难度。
“吃!”
“将!”
“我垫!”
喊杀与落子声在雨声中异常清晰。
秦风猛地抹去糊眼的雨水,豁然起身,隔着棋盘与对面看不清表情的福伯连走几步快棋。
棋子落在湿滑木板上,发出沉闷响声。
最后一步,秦风手指带着决绝,将一枚炮重重砸在对方九宫格侧翼。
“将军!”
这一声嘶吼,竟压过漫天雨声,如炸雷在福伯耳边响起。
福伯刚拈起秦风一车的手,僵在半空。
他茫然抬眼,看向激动得脸色发红的秦风,随即难以置信地猛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棋盘。
就在这一瞬,秦风脸上的激动如潮水般褪去,眼神清明地扫了一眼陷入泥沼般的福伯。
他心中暗忖:“火候已到。这老哥心神已被棋局锁死,再纠缠下去,怕是要钻入牛角尖,非半日功夫挣脱不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刹那间,福伯仿佛从战车跌落,在泥泞中挣扎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已被秦风麾下将士冰冷合围,刀锋及颈,退路已绝。
他满眼震骇,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回溯方才那几步棋。
那看似凌乱,实则环环相扣,最终引君入瓮的绝杀之局。
待他猛醒,欲要开口,却见秦风早已手挡前额,像个偷鸡得手的顽童,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积水,“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秦风心里门儿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那老头输红了眼,定要悔棋纠缠,难道还陪他在大雨里淋到地老天荒?
“诶!秦老鬼!别走!这步不算,老夫方才没看清……”福伯果然急呼,手下意识前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雨水与秦风留下的残影。
风雨中传来秦风因成功逃脱而沾沾自喜、渐行渐远的喊话:“福伯老哥……雨太大啦!老弟身子骨弱,畏寒!改天……改天定陪老哥杀个痛快哈!”
福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无奈收回,重重抹了把脸上雨水,长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
他低下头,死死盯住残局,如同战败的将军,凝视着尸横遍野的沙场。
大雨倾盆,浇灌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独自坐在冰冷石凳上,任由雨水横流,开始喃喃自语地摆弄残余棋子。
“不对……方才若是不吃他那车,转而飞象……”
“原来如此!他弃车是诱饵,就是为了调开我的马!”
“怪不得,怪不得……”
他完全沉浸于复盘世界,时而屏息凝神,手指悬空微颤。
时而恍然大悟,发出几声夹杂自嘲与兴奋的哈哈笑声,在这空寂雨幕中显得格外突兀。
龙大小姐在帐中,隔着雨幕望着那固执的身影,初时是气恼,气他不爱惜身体。
但看着看着,那气恼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心疼。
她想起幼时练武跌倒,福伯也是这般不言不语,陪在她身边,直到她自己爬起来。
如今角色互换,她才体会到那种无奈。
她拿起一件厚实干燥的外袍,再次撑伞走入细密的雨丝中。
期间,龙大小姐在帐中来回踱步,焦躁与心疼终占上风。
她撑伞再次来到福伯身旁,为他遮住上方。
“福伯!”她的声音带着心疼与责备:“浑身都湿透了,再熬下去非病不可!回帐里点上灯,慢慢琢磨不行吗?”
福伯却只抬手抹去额上不断流下的雨水,旁若无人地继续挪动棋子,念念有词:“……原来埋根于此,好一招暗度陈仓……哈哈,妙啊!”
龙大小姐见他痴傻模样,气恼无奈,语气转为严肃:“福伯!够了!身子要紧!这棋何时不能下?非要在雨里让人担心?回去!”见其不为所动,她伸手便要去拉他胳膊。
就在这时,福伯仿佛才察觉身旁有人,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黏在棋盘上,语气带着不容打扰的专注:“熬雪,你先回。老夫……随后就回。”言罢,全身心又投入那纵横十九道之中。
龙大小姐被他这态度气得一跺脚,将手中外袍重重塞进他怀里:“那你至少披上这个!”
福伯被这带着暖意的袍子一撞,动作微微一顿,含糊地“唔”了一声,竟真的将那湿透也无所谓的袍子胡乱搭在头上,继续他的推演。
见他这般,龙大小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知道再劝无用,猛地转身,赌气般快步往回走。
她刚走出十步不到,身后却突然爆发出福伯一阵豁然开朗,甚至带着几分狂喜的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解了!解了!”
她愕然回头,只见福伯猛地起身,头上那件外袍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因久坐而踉跄了一下,却掩不住脸上那拨云见日般的狂喜与满足。
他抚着湿漉漉紧贴胸口的胡须,仰天发出一声悠长而畅快的叹息,那叹息仿佛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都一并吐了出来。
直到此时,他才大梦初醒般打量四周。寂静的营地,清冷的空气,身上湿冷粘腻的衣物,以及站在不远处,神情由恼转惊的龙大小姐。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在这雨地里坐了如此之久,连雨是否停过,都曾在某个时刻全然忘却。
他摇头苦笑,弯腰捡起那件沾了泥水的外袍,略带歉意地看向龙大小姐,自嘲道:“深陷局中不知局,着了相,迷了心,这才让秦老鬼偷了鸡,摸了鱼去啊……熬雪,回吧,老夫没事了。”
这一番彻悟,让他心中块垒尽消。回想长年走镖,游走凶险陌路,总以为见惯生死,看淡离别,历练出坚毅之心。
如今对照棋局,才恍然惊觉,自己从前诸多挫败,何尝不是源于布局时的犹豫,错失良机。
中盘的患得患失,进退失据。
收官的自以为是,满盘皆输?
“呵呵……输得不冤,输得不冤……”
福伯喃喃低语,目光变得深邃:“秦老鬼……他看似身在局中与你缠斗,实则心神始终高踞棋盘之外,执棋落子,放眼的是全局终末。”
“而老夫……却深陷盘内,只窥一角得失,贪恋一时功利,终究是……错失了大局。”
他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夜色,精准投向秦风父子所在的简陋营帐,眼眸深处,沉静如水,却暗流涌动。
“老夫……不如他也。”
一声轻叹,包含着复杂难明的意味,随着夜风,悄然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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