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得之我幸
作者:不圆很方
沿着溪边小路往苏宅走,裤脚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
路过水车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木桨上的新漆——那是上周水利公会凑钱刷的,朱红色的漆在溪水里映出光,像给水车穿了件新衣裳。
“林案首!”放牛的小娃子喊他,手里举着根芦苇,
“俺爹说,水车转得更匀了,昨天灌了三亩地,比从前快半个时辰!”
林默笑着摸了摸小娃子的头:
“那是因为大家都守规矩——张叔定时修渠,李婶按时放水,水车自然就顺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水车的“正规”,不是某个人的功劳,是全村人把“林默的水车”变成了“咱村的水车”:
水利公会定了“轮流值班、按需放水”的章程,根生叔带着人定期清淤,连最不爱管闲事的老童生,都主动写了块“水利公约”挂在祠堂——
大家终于明白,守着水车,就是守着自己的饭碗。
暮色渐沉,林默在苏先生的书房内,将一篇刚作好的策论双手呈上。
书桌上,一盏油灯晕开暖黄的光,将新墨的香气烘得愈发浓郁。
苏先生细细阅罢,眼中掠过赞赏,却未急着点评文章。
他搁下纸页,拈须看向眼前沉静的学生,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默哥,你已连夺县、府两案首,文名渐起。如今距院试仅一步之遥,外人皆言,‘小三元’于你,或非虚望。你……自家心中,可存此想?”
这话问得含蓄,却分量不轻。
苏先生是怕少年人心气过高,若届时未能如愿,反受其挫。
林默闻言,并未立即作答。
他抬眼望向窗外朦胧的夜色,耳边仿佛又响起白日里水车运转的吱呀声,眼前浮现出乡亲们看着清水流入田间时那欣喜的脸庞。
他转过身,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地迎向老师关切的眼神:
“先生,学生深知‘小三元’乃是读书人莫大的荣光。”
他语气恳切,“但若说心中是否时时挂念、志在必得……学生不敢欺瞒先生,这两个月来,心思多半系于水车之上。
从测算水位,到与郑工琢磨榫卯,再到看着渠成水通,学生触摸到的,是泥土的润泽,是秧苗的生机,是乡亲眼中的盼头。”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若学生一心只求‘小三元’,此刻便应埋首经卷,揣摩考官喜好,断不会将如许时光耗费于田间水利。
功名自是重要,是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阶梯。
但学生以为,读书所求,终是‘经世致用’四字。水车一转,救活的是百亩青苗,踏实的是全村人心。这份‘实在’,于学生而言,其重不下于案首虚名。”
“因此,”林默最后坦然一笑,
“院试之上,学生自当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能否连中三元,交由学台大人明鉴,亦交由天意。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脚下能行实事,心中便自安然。”
苏先生静默地听着,眼中的探询渐渐化为欣慰与激赏。
他未再多言,只重新拿起那篇策论,颔首道:“你的文章,筋骨已成,更难得的是,这字里行间,沾了地气,有了温度。好,甚好。”
随后转身,从书案一角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册装帧朴素的线装书,轻轻推到林默面前。
指尖点在那书册封面上,那里并无书名,只以清瘦楷书题着“观澜录”三字,“乃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周维周大人。周大人出身江南礼学世家,为人端方,他取士最重一个‘礼’字。”
他示意林默翻开书页,继续道:“然此‘礼’,非指虚文缛节,而是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秩序与仁恕之道。
他极看重文章是否流露出端严整肃的气象与教化乡邦的担当。
凡能于文中阐发人伦纲常之要义,或展现化民成俗之见识者,易得青睐。
他曾言:‘士子终日习圣贤书,若笔下无伦常关切,便是心中无仁。’”
林默恭敬地翻阅着这本汇集了学台点评的《观澜录》,若有所思。
苏先生见状,进一步点拨道:“故而,你作文时,不必刻意求奇。
可着眼于细微处,譬如乡邻纠纷如何以‘让’字化解,子弟教育如何以‘孝’字引导,乃至市井见闻中体现的忠信仁义。
若能从中提炼出关乎风化、裨益教化的见解,以恳切平实的文笔出之,便是契合周学台心中之‘礼’。
记住,礼之本,在仁;教化之基,在诚。”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林默合上书册,郑重收好。
他心中了然,周学台所重,是一种将圣贤道理融入世事洞察、并怀抱济世之心的文章境界。
这促使他更需在日常生活中留心体察,培养一颗明敏而仁厚的心。
林默再次翻开那本《观澜录》,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却让他心头猛地一凛。
这册子看似朴素,可能将一省学政的品评好恶如此清晰汇集,其中分量,重得惊人。
这绝非市面上能流通的东西,甚至可能……是来自学政身边极为亲近之人的手笔。
一股强烈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先生久居乡野,何以能拥有如此精准直达上意的途径?
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苏先生。
先生只是平静地坐着,昏黄的灯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份超然的气度,此刻却显得格外深不可测。
林默立刻收敛了目光,将险些脱口而出的疑问死死压回心底。
他深知,有些界限,不可逾越;有些渊源,不便探究。
苏先生仿佛没有察觉他瞬间的波澜,只是拈须继续道:
“默哥,你可知,为何许多饱学之士,终其一生,也只能困于科场?”
林默心神一紧,连忙恭声道:“学生不知,请先生指点。”
苏先生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沉缓了几分:
“只因他们只知埋头苦读圣贤书,却不知这科举之道,如同行路,既要看清脚下的每一步,也需……偶尔抬头,辨一辨风向。”
辨风向?林默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目光再次落到那本《观澜录》上,顿时豁然开朗。
先生这是在告诉他,拥有超越常人的学识只是基础,若能明了上位者的取才标准,便如同掌握了顺风行船的诀窍,能让自身的才学发挥出十倍的功效!
这份看似“取巧”的助力,实则是先生用他难以想象的阅历和人脉,为他铺就的一条更顺畅的道路。
这其中蕴含的深意与期许,让林默胸口发热。
他不再去猜测先生的过往,而是将这份惊诧与感激,化为更深的敬意。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苏先生深深一揖:
“先生良苦用心,学生……明白了。必不负先生期许。”
苏先生看着他瞬间明悟、沉稳有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慰,微微颔首:
“明白就好。去吧,心中有数,脚下有路,便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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