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到白头

  “是啊。”

  霍无伤低声应道，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她的面前，替她拂去落在斗篷兜帽上的雪花。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地传来。

  “如意。”

  “嗯？”

  “等新年过完，我就向太师提亲，可好？”

  姜如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

  霍无伤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神却无比认真。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然后，等找到太子，我还朝政于君。我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也好，去塞北也好，去过我们自己想要的日子。”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姜如意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下子就红了。

  水汽迅速在眼底聚集，凝成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打着转。

  透过那层朦胧的水光，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轮廓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可他的眼神，却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清晰、滚烫。

  提亲……嫁人……

  这两个词，对她而言，何其遥远。

  她重来一世，满心满脑，皆是复仇，是如何保全自己，保全姜家。

  她像一个机关算尽的棋手，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不敢有丝毫差池。

  她从未想过，在复仇之外，自己还能奢求什么。

  更未想过，还要再嫁给谁，将自己的一生，再一次交托出去。

  前世那段婚姻的惨痛，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烙印，午夜梦回，依旧会让她感到窒息。

  可是……

  姜如意看着霍无伤一脸郑重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清脆，坚定。

  霍无伤一直紧悬着的心，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终于落回了实处。

  巨大的喜悦与满足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如意！”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姜如意也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他宽厚的背。

  脸颊贴在他冰冷的大氅上，感受到的，却是他胸膛里传来的，那擂鼓般有力的心跳。

  她不再压抑自己的眼泪，任由它滚落，浸湿他胸前的衣襟。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劫后余生，得见天光的喜悦。

  大雪无声，洋洋洒洒。

  太师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着，散发着温暖橘色的光。

  玄色大氅的男人，与红斗篷的女子，在漫天飞雪中紧紧相拥。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的发间。

  仿佛要就这样，一起站到白头。

  风雪停歇后，京城便迎来了新年。

  积雪覆盖了屋檐和街道，又被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的红灯笼映出暖色。

  爆竹声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便此起彼伏，驱散了笼罩京城数月的阴霾。

  带来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整个京城都活了过来。

  唯独太师府，显得有些冷清。

  因为姜母才走半年不到，姜如意还在热孝中，府上便没有大操大办。

  往年府中虽有其他房的亲戚走动，但自姜家失势后，门庭便冷落了。

  如今虽官复原职，权势更胜从前，但那些见风使舵的亲戚，姜太师一个也未请。

  除夕这一日，天刚蒙蒙亮。

  姜如意便陪着父亲姜太师，去了府中供奉牌位的祠堂。

  祠堂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香炉里燃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

  姜如意跪在母亲的牌位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母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而柔和。

  “女儿和父亲来看您了。您在那边，不必挂念我们。”

  她顿了顿，仿佛能感觉到母亲温柔的注视。

  “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如今父亲官复原职，身体康健，朝中再无人敢欺辱姜家。女儿也……过得很好。”

  牌位无言，但姜如意知道，母亲听见了。

  站在她身后的姜太师看着女儿的背影，苍老的眼眸中尽是欣慰与心疼。

  父女二人静默了许久，才从祠堂出来。

  回到暖阁，姜太师看着女儿，忽然开口：“他待你，可还好？”

  这个他，不言而喻。

  姜如意脸上微微一热，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管家便进来通报，说摄政王府派人送了年礼过来。

  不是一份，而是一箱又一箱。

  从江南顶级的绸缎，到东海的上品珍珠。

  从北地御寒的貂裘，到西域进贡的宝石。

  还有各种珍稀的药材补品，甚至连女儿家喜欢的精致玩意儿、京城时兴的话本，都一应俱全。

  礼物堆满了半个院子，几乎比得上皇家岁贡的排场。

  管家和下人们看得目瞪口呆，而姜太师捋着胡须，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些礼物，贵重是其次，难得的是那份心意。

  霍无伤身为摄政王，年节之下，军国大事堆积如山，却仍能记得如此细致周全，可见是将如意真正放在了心尖上。

  “看来，你已做了决定。”姜太师看着那满院的红绸木箱，对女儿说道。

  姜如意垂下眼帘，耳根有些发烫，却没有否认。

  “女儿想好了。”

  “好。”姜太师只说了一个字。

  他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是当世枭雄，亦是国之栋梁。你跟着他，爹放心。”

  姜太师只知道，那个男人，能护住他的女儿，能给她一世安稳。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一直昏迷不醒的皇帝，在除夕前两日，竟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神智却已清明。

  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了摄政王霍无伤。

  养心殿，只留了他们君臣二人。

  除夕夜。

  家家户户吃过年夜饭，便涌上了街头。

  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是京城最热闹的盛会。

  满城灯火如龙，游人如织。

  姜如意站在太师府的阁楼上，看着远处街市的璀璨灯火和鼎沸人声，心中有几分羡慕。

  霍无伤如今是摄政王，除夕夜，宫中有君臣宴。

  宫外有防务要巡，他比任何人都要忙。

  她早已习惯了不去奢求。

  然而，当亥时将近，喧闹声渐歇时，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