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

  夜深。

  平南王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霍无伤独自坐在案前，面前堆积如山的，是来自帝国各地的奏折和军报。

  姜如意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将汤碗放在桌边。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摄政王大人！”姜如意笑着打趣一句！

  然后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霍无伤紧绷的身体，在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时，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我爹今日来了封信”姜如意轻声说道。

  “他让我代他向你道谢，也谢谢你愿意给这些寒门学子一个机会。”

  “不必谢我。”霍无伤睁开眼，声音不自觉的放柔。

  “我请他出山，是为了朝局，不是为了私情。大宣需要他。”

  姜如意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按揉。

  “我知道。”她柔声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

  她看着这个男人。

  自从他成为摄政王后，他身上的杀伐之气似乎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威严。

  他不再仅仅是她的霍无伤，他是这个帝国的支柱。

  “只是太累了。”

  姜如意看着他眼中的血丝，有些心疼。

  霍无伤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馨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一身的疲惫。

  “这只是开始。”他闷声道。

  “太子一日不归，我的心就难以安定！”

  “北边的蛮族，西边的吐蕃，都因为大宣京城的内乱而蠢蠢欲动。这个位子，不好坐。”

  “我陪着你。”

  姜如意环住他的脖子，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她不懂朝政，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但她知道，他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和重担的港湾。

  她愿意成为那个港湾。

  霍无伤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只要彼此还在身边，他们便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拉得更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敲破了这一室的静谧。

  霍无伤松开了怀抱，但依旧没有放开姜如意的手。

  他看着她，眼中的疲惫被一种温情所取代。

  “夜深了，我送你回府。”

  “不用，”姜如意下意识地拒绝。

  “外面冷，王府到太师府还有一段路，你早些歇息。我让府里的马车送我就好。”

  她知道他有多累。

  自从他成为摄政王，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霍无伤却摇了摇头，态度不容置喙。

  “我送你。”

  他站起身，顺手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披在自己身上，又拿起一件边缘镶着白狐裘的朱红色斗篷，亲手为姜如意系上。

  “走吧。”

  姜如意心中一暖，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与来时不同，车夫和侍卫都换成了霍无伤的亲兵，一个个沉默如铁，渊渟岳峙。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的小铜炉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

  霍无伤让姜如意靠里坐下，自己则坐在外侧，隔开了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寒风。

  深夜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繁华，显得格外寂静。

  除了巡夜的兵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便只剩下风声。

  车厢内，两人都没有说话。

  霍无伤握着姜如意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

  姜如意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鼻息之间，是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这是属于他的味道，让她无比眷恋。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男人虽然沉默，但他紧绷的肩膀线条，却在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从平南王府到太师府，不过片刻的路程。

  今夜，姜如意却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

  姜如意有瞬间晃神，感觉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马车缓缓停下。

  亲兵上前，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冰凉水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姜如意正要起身，却被霍无伤按住了。

  他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姜如意一笑将手递给他。

  忽然一片冰凉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鼻尖，瞬间融化。

  姜如意一怔，抬起头。

  只见昏黄的灯笼光晕里，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

  “下雪了。”她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提着裙摆，走下马车。

  雪势似乎在瞬间变大了，一片片雪花从墨色的天幕中飘摇而下，像是无数白色的精灵，在夜风中飞舞。

  姜如意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她看得有些痴了。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京城也下了一场雪。

  那时，她刚重生归来。

  可现在，不过短短几年光景。

  九皇子灰飞烟灭，沈逸的靖安侯府覆灭，父亲官复原职，重掌内阁。

  而她自己，也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的依靠。

  一场她前世今生，都不敢奢望的梦。

  霍无伤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她。

  她看着雪。

  夜色下，她穿着那件朱红色的斗篷，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她的睫毛上，她仰着头，眼中闪烁着干净而纯粹的喜悦，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霍无伤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连日来堆积在胸口的沉重与疲惫，仿佛都被这场大雪，和她眼中的光芒，一同洗涤干净了。

  他身上的杀伐气、眉宇间的威严，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温柔。

  “真快啊，”姜如意忽然转过头，对他展颜一笑，呵出的白气在空中氤氲开来。

  “马上，就过新年了呢。”

  是啊，新年。

  霍无伤的目光愈发深邃。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他重生归来，被迫交出兵权，京城兵变，他从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变成了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但他从未后悔。

  因为这一路的风刀霜剑，让他重新找回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