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园中的毒蛇,儒生的抉
作者:咚咚冬眠
谅山地区的雨季,说来就来。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将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黄瑜站在一处新落成的,名为格物致知堂的学堂屋檐下,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幸亏朱伯爷有先见之明,让我们赶在雨季之前,将主要的道路和水利设施都修完了。”他对身旁的宋礼感慨道:“否则这场大雨下来,不知又要冲毁多少田地,我们之前的心血,怕是也要白费大半。”
宋礼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对朱岩的崇拜:“都督之能,神鬼莫测。他不仅能预知天时,更能洞察人心。这格物之学,实乃经天纬地之大学问。”
黄瑜深以为然。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和实践,他已经彻底从一个理学信徒,转变成了科学的忠实拥护者。
他甚至觉得,朱岩脑子里那些被称之为科学的知识,比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加起来,对这个世界的解释还要透彻还要有用。
他现在每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这座由他亲手监造的学堂里,给一群蒙昧的安南孩童,讲解勾股定理和九九乘法表。
看着那些孩子眼中,那从蒙昧到领悟的清澈光芒,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教书育人的快乐。
“这才是真正的为生民立命啊。”黄瑜抚着胡须,心中感慨万千。
雨势渐小,学堂里的孩子们也放学了。
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干净的棉布校服,三三两两地走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水泥路上,嬉笑着,打闹着,丝毫不用担心会沾上一脚的烂泥。
黄瑜看着这幅景象,心中一片安宁。
他觉得,这便是他追求了一生的,大同世界的雏形。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蓑衣的安南老农,推着一辆独轮车,颤颤巍巍地从远处走来。
车上装着几个硕大的,看起来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冬瓜。
“大人,大人!”老农看到黄瑜,脸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他停下车,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这是小人自家地里种的冬瓜,长得好。听闻大人喜欢喝冬瓜汤,特意给大人送几个尝尝鲜。”
黄瑜看着老农那张饱经风霜却又无比真诚的脸,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就是民心。
这就是他行王道,得到的最好的回报。
“老人家,这怎么使得。”黄瑜连忙摆手:“我军有纪律,不能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大人说的哪里话。”老农将一个最大的冬瓜抱了下来,硬要往黄瑜的怀里塞:“大人给我们修路,给我们盖房,还让我们的孩子免费念书。这点心意,算得了什么。大人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安南百姓。”
他话说得恳切,黄瑜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下来。
“多谢老丈了。”黄瑜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冬瓜,感觉抱住的,是沉甸甸的民意。
老农憨厚地笑了笑,推着车转身慢慢走远,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黄瑜抱着冬瓜心情大好,转身准备回自己的住处,让伙夫炖一锅清热解暑的冬瓜排骨汤。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远处那名老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毒蛇般的冷笑。
他更没有注意到,自己怀中那个巨大的冬瓜,底部被人巧妙地挖开了一个小孔,又用蜡封死,里面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回到住处,黄瑜将冬瓜交给了伙夫。
他自己则因为淋了点雨,感觉有些发冷,便回到房间,准备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就在他刚刚脱下外袍时。
一声微弱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从厨房的方向,隐约传来。
黄瑜的动作一顿,他侧耳倾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就在下一秒,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怪异香气,突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黄瑜的鼻子动了动,他博览群书,对各种香料也颇有研究,却从未闻过如此奇特的味道。
这味道初闻时香甜无比,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可吸入之后,却又让人感觉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不好!
黄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虽然不懂化学,但朱岩曾经给他们上过一堂关于毒物的普及课。
他讲过,许多剧毒之物闻起来反而是香的。
他想开口呼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
“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想要去推开房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
“轰!”
一声巨响,他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猎豹一般,从窗外翻了进来。
他们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握着雪亮的短刀,二话不说直扑倒在地上的黄瑜!
黄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那两把闪着寒光的短刀,在他的眼前越来越大。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自己的一生,想到了圣贤书,想到了格物学,想到了那些孩子的笑脸。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
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两声清脆而沉闷的枪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那两名即将得手的黑衣刺客,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的胸口,绽开了两朵血花。
他们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窟窿,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黄瑜的身体,被溅了一脸温热的鲜血。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见两个穿着丛林迷彩服的士兵,正举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新式短管火铳,站在窗外,黑洞洞的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紧接着,更多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行动迅速,配合默契,一部分人冲入厨房,将那个还在冒着毒气的冬瓜,用湿布包裹着,扔进了院子里的水井。
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封锁了整个院落,开始搜索其他的刺客。
朱岩和朱高煦,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朱高煦一进门,看到倒在地上的黄瑜,和那两个刺客的尸体,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黄大人!”他连忙上前,将黄瑜扶起。
朱岩则没有管他,他走到那两具刺客的尸体旁,蹲下身扯掉了他们脸上的黑布。
“是安南人。”他检查了一下刺客的牙齿和手掌,又在他们的脖子上,发现了一个黑色的火焰纹身。
“黑旗军。”朱岩的眼睛眯了眯。
“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高煦扶着还在瑟瑟发抖的黄瑜,急声问道。
“是黎季犛的手段。”朱岩站起身,走到那个被扔进水井的冬瓜旁,让人捞了上来。
他用刺刀,小心翼翼地切开冬瓜。
只见冬瓜的内部,被人掏空,塞进了一个特制的陶罐。
陶罐里,两种不同的液体,被一层薄薄的蜡隔开。
在冬瓜被切开,晃动的时候,那层蜡膜破裂,两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混合在一起,瞬间便产生了一种剧毒的,无色无味却能麻痹神经的气体。
“好精巧的化学武器。”朱岩看着那个陶罐,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们不是想杀黄大人。”朱岩的目光,落在了惊魂未定的黄瑜身上:“他们是想绑架他,或者,让他死得像一场意外。”
“如果不是我的亲卫,碰巧闻到了那股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军犬才能分辨的磷臭,及时发出了警报。现在我们看到的,可能就是黄大人意外中毒身亡的尸体了。”
黄瑜听着朱岩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看着朱岩,又看了看那些救了他性命的,神情冷漠的士兵。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信奉的仁德王道,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没有半点用处。
救了他性命的,反而是他曾经最鄙夷最不屑的,那种被他称之为酷烈的暴力。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现实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他不得不接受的方式重塑了起来。
“朱伯爷。”黄瑜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他对着朱岩深深地鞠了一躬。
“救命之恩,老夫没齿难忘。”
这一躬,他拜的不是安南伯,也不是朱岩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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