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基建的王道，御史的新

  黄瑜站在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边，脚下是坚实平整的触感，与他记忆中安南泥泞难行的土路，恍若两个世界。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路边一块刚刚砌好的，刻着里程数的石碑，石碑冰凉而粗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秩序的质感。

  他一生的学问，都来自于书本。

  子曰诗云，仁义道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以为治国，便是颁布政令，教化万民，让所有人都懂得礼义廉耻。

  可眼前的一切，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安南百姓，听不懂他的圣人之言，却看得懂那每日发放的，白花花的大米。

  他们不理解何为王道，却能切身感受到，这条路修通之后，他们的牛车不再陷入泥潭，他们的孩子可以去新盖的学堂里，学习一种名为算术的奇特学问。

  “要想富，先修路。”

  朱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黄瑜回过头，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想反驳，想说这都是些奇技淫巧，是匠人之术，非君子所为。

  可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朱伯爷，老夫不懂。”黄瑜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得的茫然与谦卑。

  “不懂就学。”朱岩的回答简单直接。他递给黄瑜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宋体字写着四个大字，基建入门。

  “黄大人乃是饱学之士，想必学这些东西，比宋大人他们要快得多。”朱岩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调侃。

  黄瑜接过册子，手指微微颤抖。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之乎者也，而是一幅幅精细的图画。

  如何配比水泥、沙子和石料，如何搭建最稳固的拱桥结构，如何计算土方工程量……每一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也是科学？”黄瑜喃喃自-语。

  “这是科学的应用。”朱岩纠正道：“科学是用来认识世界的，而技术，是用来改造世界的。黄大人，你读了一辈子书是为了什么？”

  黄瑜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说得好。”朱岩点了点头：“那请问黄大人，百姓都吃不饱穿不暖，你如何为他立命？道路都不通，商旅断绝，你如何开万世太平？”

  黄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殿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朱岩拍了拍他的肩膀：“黄大人，别在营里对着那些天书一样的账本发愁了。陛下让你来监军，是让你看我们如何行王道的。现在王道就在你眼前。”

  说完，朱岩转身就走，留下黄瑜一个人，捏着那本基建入门在风中凌乱。

  接下来的日子，谅山大营的将士们，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他们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看谁都像是在看未开化蛮夷的黄御史，竟然真的换上了一身短打的衣服，每日跟在宋礼的身后，出没于各个热火朝天的工地上。

  他学着辨认石料的成色，学着计算水泥的用量。

  他会因为一个配比问题，跟宋礼争论得面红耳赤。

  他也会因为亲眼看到一座水坝合龙，让下游数百顷荒田得到灌溉，而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不再开口闭口都是子曰，而是学会了应力结构、杠杆原理、成本控制这些新鲜词汇。

  他甚至还主动请缨，负责管理俘虏营的改造工作。

  他不再对那些俘虏进行空洞的说教，而是将他们也编入了劳动大队，让他们亲手去建设自己的家园。

  他惊喜地发现，当这些俘虏通过劳动，换来了干净的住所和饱腹的食物时，他们眼中的麻木与仇恨，渐渐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所取代。

  这天，黄瑜正带着一群俘虏，在为一所新建的学堂铺设地砖。

  朱高煦打猎回来，路过此地，看到这位御史大人满头大汗，裤腿上沾满了泥浆，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地砖的缝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黄黄大人？”朱高煦试探着叫了一声。

  黄瑜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汉王殿下回来了。你来看看，这批新烧的青砖，质量比上一批好多了，烧制时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硬度堪比金石。”

  朱高煦看着黄瑜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感觉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这才一个多月，那个顽固不化的老腐儒，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满口专业术语的包工头？

  “黄大人，你这是……”

  “殿下有所不知。”黄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朱伯爷的格物之学，实在是博大精深！”

  “就拿这烧砖来说，其中便涉及到了土质的酸碱度，火窑的温度曲线，以及冷却过程中的应力释放，这里面的学问，比四书五经加起来，还要复杂深奥！”

  朱高煦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黄瑜那狂热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朱岩那家伙，根本不是在改造黄瑜，他是在发展信徒！

  而且还是从敌对阵营里，发展出了一个最虔诚的狂信徒！

  就在谅山地区，在朱岩的基建王道之下，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时。

  一股暗流，正在安南的腹地，悄然涌动。

  升龙府，黎氏皇宫。

  权臣黎季犛，听着从谅山逃回来的残兵败将的哭诉，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七万大军，一天之内，就全线崩溃了？”他的声音，嘶哑而冰冷。

  “陛下，明军有妖法！”那名侥幸逃生的将领，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他们的大炮能打五里远，从天而降，如同天雷，元帅他连同整个帅帐都被炸没了！”

  “妖法？”黎季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法，不过是些更厉害的火器罢了。”

  他比那些只知道逃命的废物，看得更远。

  他知道，面对明军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武器，任何传统的战法都已失效。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父皇，我们该怎么办？明军占领谅山，修路筑坝，收拢民心，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整个北方的民心，就都归他们了！”一旁，黎季犛的次子黎汉苍焦急地说道。

  “慌什么。”黎季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他们有厉害的火器，我们有熟悉的地形，有忠于我们的人民。”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明军的统帅，是那个汉王朱高煦。但他真正的核心，是那个叫朱岩的军师。所有的神兵利器，所有的古怪战法都出自此人之手。”

  “只要杀了他，明军的妖法不攻自破。”

  “可他深居简出，身边护卫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黎汉苍皱眉道。

  “那就换个目标。”黎季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听说明军中还有一个从南京来的监军御史，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此人乃是明国皇帝的钦差，身份尊贵。如果他死在了谅山，你说明国的皇帝，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是我们在挑衅，还是会怀疑，是那个汉王朱高煦，为了独掌大权，而痛下杀手？”

  黎汉苍的眼睛，瞬间亮了。

  “父皇英明！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去吧。”黎季犛挥了挥手：“从黑旗里，挑出最好的杀手。告诉他们，我不要朱岩的命，我要那个御史的命。而且，要让他死得像一场意外。”

  夜色中，十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离开了升龙府，消失在茫茫的丛林之中。

  他们是黎季犛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安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黑旗军。

  一场针对大明监军御史的，精心策划的刺杀，即将展开。

  而此时的黄瑜，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打着灯笼，趴在刚铺好的水泥路上，用一把小尺子，兴奋地测量着路面的平整度，嘴里还念念有词。

  “误差不能超过三毫米，这是工程标准，是科学的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