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御史驾到,来自文明的冲突
作者:咚咚冬眠
半个月后,监军御史黄瑜的车驾,在一队禁军的护送下,慢悠悠地抵达了谅山大营。
黄瑜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神情倨傲,眼神里带着一种理学门徒特有的,审视世间一切的挑剔。
他一下车,看到眼前这座军营,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没有高大的营墙,没有森严的箭楼。
整个军营,被一道道半人高的,用铁丝网和削尖的木桩组成的简易障碍物包围着,看起来简陋得像个临时羊圈。
营地内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擦拭火铳,有的在打磨刺刀,还有的,竟然在营地空地上,用石灰画出的格子里,进行着一种奇怪的名为跳房子的游戏。
他们穿着那种花里胡哨的古怪军服,许多人还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臂膀,完全没有大明军人应有的威严和仪态。
“成何体统,简直是斯文扫地!”黄瑜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子,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朱高煦和朱岩,带着张武等一众将领前来迎接。
“下官汉王朱高煦,见过黄御史。”朱高煦按照礼制,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黄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便将目光落在了朱岩的身上。
“你就是那个安南伯朱岩?”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朱岩,眼神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布衣的年轻人,更像是个乡下来的穷酸秀才,哪里有半分伯爵的威仪。
“草民朱岩,见过黄大人。”朱岩微微一笑,态度谦和。
“哼。”黄瑜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回礼。
他清了清嗓子,摆足了钦差大臣的架子,朗声说道:“陛下有旨,安南之地,虽为蛮夷,亦是陛下子民。”
“尔等当行王道,施仁政,不可再行杀戮。前番谅山一战,听闻尔等使用妖火酷器,焚杀降卒,致使上万生灵化为焦炭,此事可为真?”
他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将一顶有伤天和的大帽子死死地扣了下来。
朱高煦的脸,瞬间就黑了。
“黄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军何时焚杀过降卒?”
“哦?”黄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谅山遍地的焦尸,又是从何而来?汉王殿下莫非以为,本官远在南京,便可随意欺瞒吗?”
“你!”朱高-煦气得血往上涌,就要发作。
朱岩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
“黄大人误会了。”朱岩笑着解释道:“我军处理的,皆是战死的敌军尸首。大战之后,为防瘟疫,焚烧尸体,乃是兵家惯例,何来焚杀降卒一说?”
“一派胡言!”黄瑜厉声呵斥:“《周礼》有云凡师役,死者归其乡。尔等将敌军尸骨焚烧殆尽,使其魂魄无依,此等绝户之事,与禽兽何异?此非酷烈,何为酷烈?”
他引经据典,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将朱岩的防疫措施,批驳得一无是处。
帐下的张武等人,听得面面相觑。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还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朱岩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黄大人教训的是。草民一介武夫,不懂圣人经典。只是草民听说,前朝蒙元大军南征,便是在此地,因瘴疠之气,大军十不存一,最终无功而返。”
“我军将士,皆是陛下子民,若因处置敌尸不当,致使疫病流行,伤及自身,不知在黄大人看来,这又算不算仁政呢?”
他这番话绵里藏针,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大明将士的安危之上。
黄瑜的脸色,顿时一僵。
他可以指责朱岩不尊重敌人的尸体,却不能说他不该保护自己士兵的性命。
“强词夺理!”他憋了半天,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好了。”黄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不想再跟这个牙尖嘴利的匠人纠缠于口舌之争。
“本官奉旨监军,即日起,这军中的一应开支用度,粮草账目,都要交由本官审核。还有那些被俘的安南降卒,也需交由本官处置,本官要让他们,亲身感受我天朝的仁德感化。”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一要抓兵权,二要抓财权。
朱高煦刚想开口拒绝,朱岩却抢先一步,满口答应了下来。
“好啊,黄大人肯为我等分忧,实在是求之不得。”
他转头对身后的宋礼说道:“宋大人,你之前不是一直抱怨,说我这套记账法太过繁琐,人手不够吗?”
“现在好了,黄大人来了,你马上将我们这两个月所有的账本,从铁矿石的采购价,到每一颗火铳弹丸的成本,再到每个士兵的伙食开销,全部整理好,原封不动地,交给黄大人审核。”
“另外。”朱岩又看向黄瑜,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那三万七千名俘虏,也一并交给黄大人了。他们每日的吃喝拉撒,思想教育,就全拜托黄大人了。我们军务繁忙,正好没空管这些琐事。”
黄瑜看着朱岩那热情得有些过分的脸,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浮现。
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圈套。
可话已经说出口,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差事。
当天下午。
一车又一车的账本,被送到了黄瑜的临时官邸。
那些账本,用的全是朱岩发明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
每一笔收支,都精确到了分和厘。
黄瑜和他带来的几个书吏,看着那些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和表格,一个个头晕眼花,当场就懵了。
宋礼,这位前工部郎中,现任的科学神教狂信徒,则是满脸虔诚地站在一旁,为他们耐心地讲解着借贷平衡、成本核算、资产折旧等一系列,他们闻所未闻的天道至理。
另一边,那三万七千名俘虏,也被集中到了一个巨大的营地里,交给了黄瑜。
黄瑜本想对他们进行一番仁德的演讲。
可他刚一走近营地,那股冲天的臭气,就差点把他熏晕过去。
三万多人挤在一起,吃喝拉撒都在营地里,那场面简直比人间地狱还要可怕。
俘虏们看到他这个穿着华丽官袍的人,眼神里充满了麻木,饥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
黄瑜的腿当时就软了。
他这才明白,朱岩那句拜托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哪里是权力?
这分明是两个巨大的,足以把人活活累死、烦死、熏死的包袱!
就在黄瑜被账本和俘虏,折磨得焦头烂额,濒临崩溃的时候。
朱岩和朱高煦,却带着大部分的军队,开始了他们的王道建设。
他们没有去清丈田亩,设立郡县。
而是以工代赈,组织了大量的安南百姓,开始在谅山地区,大修土木。
他们修的不是城墙,也不是官衙。
而是路。
一条条宽阔平整的,用水泥铺成的,足以让四驾马车并行的大道。
这些大道以谅山为中心,向着安南内陆的各个方向,疯狂延伸。
同时,他们还在红河沿岸,修建了大量的水利设施。
水车,堤坝,灌溉渠道……
这些在后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基建工程。
在这个时代,在这片贫瘠落后的土地上,却无异于神迹。
当安南的百姓发现,只要去工地上干活,不仅每天能领到足够全家糊口的米粮,还能住进新盖的,干净整洁的安置房时。
他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劳动热情。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谅山地区的面貌,便焕然一新。
道路四通八达,水利井然有序,原本因为战争而荒芜的田野,重新焕发了生机。
而那些被黄瑜感化的俘虏们,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们一样食不果腹的同胞,如今脸上洋溢的笑容。
他们的信仰,开始动摇了。
这天,黄瑜实在受不了账本的折磨,走出营帐想透透气。
当他看到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看到那些安南百姓发自内心的笑容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满脑子都是仁政王道。
可他从未想过,真正的王道,不是靠空洞的说教,也不是靠廉价的施舍。
而是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路走有希望。
“要想富先修路。”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
黄瑜回头,看到了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匠人朱岩,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黄大人,你看我这王道行得还算正吗?”
黄瑜张了张嘴,老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一生建立起来的,关于治国安邦的理念,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朴素也最直接的方式击得粉碎。
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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