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龙谷龙吟，钢铁的时代

  藏龙谷深处，那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以耐火砖与山石砌成的巨大转炉，宛如蛰伏的远古巨兽，静静地矗立在山谷中央。

  其外形独特，恰似底部粗壮、上部收窄的巨大梨子，表面坑洼不平，充满原始而粗犷的力量感。

  炉口斜斜地指向天空，仿佛在进行无声的咆哮。

  今日，整个藏龙谷都被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气氛所笼罩。

  数千名参与建设的工兵和匠人，远远地围在四周，他们的脸上呈现出混杂着紧张、好奇与期待的复杂神情。

  朱岩身着劲装，亲自站在高炉的操作台前。

  他的身旁，是同样换上一身防火麻衣的钱老头，以及他最为得力的几名弟子。

  朱高煦、李景、朱能等一众燕军高级将领，则站在更远处的观礼台上，神色凝重。

  他们全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外形丑陋的大梨，究竟能够制造出何种物品。

  但他们从朱岩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中，能够感受到，今日即将发生的事情，不同寻常。

  “都督，吉时已至。”钱老头看了一眼天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朱岩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这一刻将决定他未来，所有计划的基石是否稳固。

  “第一步，预热炉膛。”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壮硕的匠人用长长的铁铲，小心翼翼地将早已准备好、燃烧得通红的焦炭，从炉底的开口送入。

  紧接着，更多的焦炭从炉口倾倒而下。

  “开水力大风！”朱岩再次下令。

  远处，负责操控水坝的士兵，奋力拉开了水闸。

  “轰隆！”奔腾的溪流如被释放的猛龙，狠狠地撞击在巨大的水车之上。

  水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开始缓缓转动，且速度越来越快。

  与之相连的巨大风箱，也开始有节奏地剧烈起伏。

  “呼。”一股强劲无比的气流，通过粗大的管道，被灌入转炉的底部。

  炉膛内原本安静燃烧的焦炭，在接触到这股富含氧气的强风后，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恐怖的高温迅速在炉膛内蔓延，整个转炉的表面开始微微泛红，空气也因高温而扭曲。

  观礼台上的朱高煦等人，隔着上百步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

  “我的老天，这温度比我们铸炮的炉子，高了不止一倍！”一名将领骇然失色。

  预热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整个炉膛被烧得如同一个小太阳时，朱岩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第二步，装填铁料！”早已在另一座小高炉里，熔化成金红色铁水的生铁，被装在一个个，由耐火黏土制成的巨大容器里。

  由十几名力士借助杠杆和滑轮，艰难地运送到转炉的炉口。

  “倒！”钱老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力士们齐齐发力，将容器倾斜。

  “哗啦啦。”金红色的铁水如奔涌的岩浆，带着万钧之势倾泻而下，注入那片白色的火海之中。

  整个山谷都被这壮观的景象，映照得一片通明。

  “第三步！”朱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转炉，开风！”操控转炉倾斜角度的匠人们，咬紧牙关，转动了巨大的绞盘。

  笨重的转炉开始缓缓立起，而水力鼓风机的风力，在这一刻开到了最大。

  强劲的气流通过炉底的风口，直接吹入那滚烫的铁水之中。

  下一秒，异变陡生。

  “吼。”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巨龙苏醒时的恐怖咆哮，从炉口中猛然喷发。

  一道粗壮无比、夹杂着无数金色火星的橘红色火焰，如同一柄倒插向天空的巨剑，从炉口中冲天而起，直上云霄数十丈。

  山谷内狂风大作，碎石与灰尘被巨大的气浪卷起，四处飞扬。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迹般的景象，震撼得呆立当场。

  那并非火焰，而是铁水中的碳、硅、锰等杂质，在与空气中的氧气发生剧烈氧化反应时，所释放出来的最狂暴的能量。

  火焰的颜色不断变化，从最初的橘红色，渐渐变成耀眼的金色。

  最后化为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纯粹的白色。

  这便是化学的伟力，是工业的诗篇。

  朱高煦等人早已吓得从观礼台上跌坐下来，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白色火柱，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说，臼炮的轰鸣是雷神的战锤，那么眼前这一幕，就是创世神在锻造星辰。这已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神……神迹……”朱能喃喃自语。

  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此刻竟是双腿一软，对着那道火柱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并非在跪朱岩，而是在跪拜那种，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的伟大力量。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那道白色的火柱渐渐变矮，最终熄灭时，整个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岩的脸上沾满了汗水与灰尘，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知道，成功了。

  “第四步，出钢！”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钱老头如同梦游般指挥着匠人们，将笨重的转炉再次缓缓倾斜。

  炉子的另一侧，一个出钢口被打开，一股比之前铁水更加耀眼、更加纯净、呈现出液态白金般色泽的液体。

  顺着引导槽缓缓流出，流入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个，长方形的钢锭模具之中。

  没有杂质，没有火星，只有纯粹的流动的光与热，那便是钢水，是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王者之钢。

  待其冷却，一名匠人颤抖着拿起一柄，平日里用来锻打铁料的大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一块刚刚凝固的钢锭，狠狠砸了下去。

  “当！”一声清越悠扬、如同龙吟般的巨响，回荡在山谷之中。

  那柄精铁打造的大锤，竟从中断为两截，而那块钢锭上，只留下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浅的白点。

  “天呐！神钢，这才是真正的神钢啊！”

  所有工匠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

  他们冲上前，如同朝圣一般，抚摸着那尚有余温的钢锭，感受着那细腻而坚硬的质感，一个个热泪盈眶。

  钱老头更是直接跪倒在朱岩的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都督，不，神仙，您是真正的神仙下凡啊！”

  “老朽此生，能得见此等神迹，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朱岩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跪拜。

  他缓缓走到那排，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钢锭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的战争模式，将由他重新定义。

  用这种钢，他可以造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加农炮。

  用这种钢，他可以打造出连神臂弩，都无法射穿的板甲。

  用这种钢，他甚至可以开始铺设铁路，制造最原始的蒸汽机车。

  一个全新的、属于钢铁与火焰的时代，将由他亲手开启。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情报的斥候神色慌张地，从谷口飞奔而来。

  他冲到朱岩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凄厉：“报！都督，南京急报！”

  “建文帝朱允炆下旨斥责您为妖人，命曹国公李景隆为帅，起兵五十万，号称百万大军，不日将至！其前锋已过长江！”

  消息传来，朱高煦等人脸色剧变。

  李景隆？五十万大军？虽然李景隆是个草包，但五十万这个数字，依旧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然而，朱岩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排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钢锭。

  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五十万？来得好。”

  “正好拿他们来试试，我这新出炉的刀，够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