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兵临城下，来自神明的嘲讽

  朱高煦的命令，经由层层传令兵，迅速传至那支被重兵守护的特殊炮兵阵地。

  钱老头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他亲自擦拭着那尊，冰冷且狰狞的臼炮，眼神宛如在轻抚最珍视的珍宝。

  “将军有令！向铁铉大人致意！”

  传令兵的声音，高亢而嘹亮。

  钱老头猛地挺直身躯，那张布满皱纹与油污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狂热至扭曲的笑容。

  “遵命！”

  他转过身，对着自己那群同样亢奋的弟子们，发出了嘶哑的呼喊：“全体集合！目标，济南城头铁铉帅旗！”

  “装填！”

  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此刻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庄重。

  标准的火药包，被长杆捅入炮膛深处。

  那颗打磨得溜圆、闪烁着死亡光泽的实心铁球，被三名壮汉合力抬起，小心翼翼地送入炮口。

  “咚。”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济南城头。

  铁铉手扶着冰冷的城砖，目光炯炯，死死盯着城外那黑压压的燕军大阵。

  他看到了那面巨大的、属于高阳王朱高煦的王旗。

  也看到了王旗之下，那个与朱高煦并马而立的青衫身影，朱岩。

  即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平静。

  那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铁铉的心，猛地一沉，他身后的将领们，一个个手心冒汗，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东昌之战的惨状，早已通过溃兵之口，传遍了整个济南府。

  神雷天降，死亡黑雨，这些词汇，如同梦魇，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人，他们要做什么？”一名副将指着远处，声音颤抖。

  他看到燕军阵中，有一小块区域出现了骚动。

  一些人正在围着一个奇怪的、盖着油布的东西忙碌着。

  铁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盛庸那绝望的描述，威力更大的火器。

  “弓箭手准备！”

  “床弩上弦！”

  “给本官盯紧了，只要他们进入射程，就给本官狠狠地打！”

  铁铉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尖锐。

  然而，他的命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燕军的阵地，远在五百步之外，早已超出了城头所有弓弩的射程。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块油布被掀开，露出了一个丑陋的、炮口斜指天空的铁疙瘩。

  看着敌人不慌不忙地，将一些东西塞进了那个铁管子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而致命的危机感，笼罩了整个城头。

  “点火！”城外，钱老头的吼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一根火把，凑向了那根黑色的引线。

  “嗤啦。”火花，一闪而逝。

  城头上的铁铉，和他身边的所有将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息，两息，三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哈，哑火了！看那样子，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铁疙瘩！”

  城头之上，有将领忍不住发出了嘲笑，试图缓解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铁铉紧绷的神经，也微微一松，或许，盛庸是被吓破了胆，夸大其词。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轰！”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将他的战锤，狠狠地砸在了大地上！

  整个济南城，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

  城头的所有守军，在那一瞬间，全都失去了听觉。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嗡嗡的轰鸣，许多人站立不稳，当场跌坐在地。

  战马发出惊恐的悲鸣，疯狂地想要挣脱束缚。

  铁铉的身体，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垛口，才没有摔倒。

  他骇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一颗黑色的铁球，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它的目标，不是城墙，不是士兵。

  而是他身后那面，高高飘扬的、代表着他身份与权威的铁字帅旗！

  “不！”铁铉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颗死亡流星，精准地、狠狠地，砸在了帅旗的旗杆之上！

  “咔嚓！”碗口粗的坚硬木杆，在那无可匹敌的恐怖动能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应声而断！

  那面象征着济南军魂的帅旗，连同它下方的整个箭楼，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垮塌！

  木屑与碎石，四处飞溅！

  守卫在箭楼周围的十余名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垮塌的建筑和飞溅的碎石，活活砸成了肉泥！

  整个济南城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面倒在尘埃里的帅旗。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比刚才听到巨响时更加深沉的恐惧与绝望。

  这一炮没有造成大规模杀伤，但它打掉的是济南守军的，最后一丝侥幸！

  是他们的军心！是他们的魂！

  五百步外，一炮命中！这是何等神乎其技的手段？已经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战争！

  “妖法……是妖法，燕贼用的是妖法！”

  终于，有士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扔掉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疯狂地磕头。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城外燕军阵中。

  朱高煦等人，同样被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们虽然见识过臼炮的试射，但亲眼看到它在战场上，打出如此精准而致命的一击，那种视觉冲击力，与以往截然不同。

  “兄弟。”朱高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身旁依旧平静的朱岩，声音干涩：“你是如何做到的？”

  朱岩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淡淡地说道：“不过是计算而已。”

  “风速、湿度、抛物线，以及炮口的角度和火药的份量。”

  “只要数据足够精确，理论上，我可以让它落在城中任何一个，我想让它落下的地方。”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情。

  但听在朱高煦的耳中，却不亚于又一声惊雷。

  他完全听不懂朱岩在说什么，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这个兄弟，已经将战争，玩到了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近乎神魔的境界。

  朱岩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济南城头。

  通过千里镜，他清晰地看到了铁铉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也看到了他周围那些，早已经陷入混乱和恐慌的士兵。

  朱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绝望还在后面。

  他对着传令兵，下达了第二道命令：“传令炮营，换上开花弹，目标城墙自由射击，给本将军，把那段墙，轰开！”

  他的手指，指向了济南城南面一段相对薄弱、也是他通过计算选定的最佳突破口。

  “开花弹？”朱高煦一愣，那是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炮兵阵地上，工匠们再次开始了忙碌的装填。

  这一次，他们塞入炮口的，不再是实心的铁球。

  而是一种同样大小，但中空、并且填满了黑色火药的特制弹丸。

  弹丸的顶端，同样连接着一根引信。

  “点火！”

  “轰！”又是一声巨响！

  一颗黑色的弹丸，再次呼啸着，飞向济南城墙。

  城头之上，刚刚从帅旗被毁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的守军，再次陷入了恐慌。

  “快躲开！”

  “趴下！”

  他们下意识地寻找掩体，等待着那恐怖的撞击。

  然而，这一次，弹丸并没有直接砸在城墙上。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了城墙的顶端，落向了城墙内侧那片铁铉特意下令用土石堆砌起来的、用于加固城墙的护坡！

  “轰隆！”一声比刚才撞击帅旗更加沉闷、却也更加恐怖的爆炸声，猛然响起！

  炙热的火焰，夹杂着无数高速迸射的铁片和碎石，形成了一场小型的死亡风暴！

  那片耗费了无数民夫心血，堆砌起来的厚实护坡，在爆炸中，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泥土和碎石，被掀上了半空，如同下了一场褐色的暴雨！

  更可怕的是，那些在护坡上负责搬运滚木擂石的民夫和士兵，直接被笼罩在了爆炸范围之内！

  数十人，在一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和泥土，漫天飞舞！

  惨叫声，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城墙之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守军，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冲天的火焰和血雾，他们的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说，刚才那一炮打掉的是他们的军心。

  那么这一炮打掉的，就是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战争”这个词的认知。

  这不是战争，是天罚，是来自神明单方面的冷酷的屠戮！

  铁铉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加高城墙？无用，人家的炮弹能飞进来。

  准备滚木擂石？无用，人家根本不靠近。

  准备湿牛皮防火？可笑，那爆炸的威力，连土石都能炸开，区区牛皮，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强大的敌人作战。

  现在他才明白，他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维度的对手。

  “哈哈哈！”铁铉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输了，在战争开始的第一刻，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