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信仰崩塌，诛心之言

  炮击，仍在持续。

  那仿佛要撕裂天地的恐怖巨响，毫无停歇的迹象。

  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一颗开花弹的呼啸而至。

  每一颗开花弹，都在城墙内侧炸开一团死亡的火焰。

  铁铉精心构筑的护坡，正在被这不间断的轰炸一点一点地、无情地啃噬，逐渐削平。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甚至透过厚实的城墙，传递到了外侧。

  坚固的墙体开始出现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城墙在哀嚎，济南在哭泣，而比城墙崩塌更快的，是人心的崩溃。

  “跑啊，魔鬼，他们是魔鬼！”

  “我不想死，我不想被炸成碎片！”

  城墙上，愈来愈多的士兵丢弃了手中的武器，哭号着，狼狈不堪地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宁可被督战队的屠刀斩杀，也不愿再多作片刻停留。

  因为被刀砍杀，至少还能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而那从天而降的神雷，会让他们连同灵魂一并化为齑粉。

  督战队的军官们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不许后退，后退者斩！坚守阵地，给我守住！”

  然而，他们的屠刀在绝对的恐惧面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甚至有精神崩溃的士兵，红着双眼，挥刀砍向昔日的战友和上司，只为给自己杀出一条逃生的血路。

  整个城防体系，于炮火的轰鸣声中迅速瓦解，完全失控。

  铁铉伫立在城楼上，纹丝不动。

  他身旁的亲兵，早已逃得一个不剩。

  唯有他，如同一尊孤寂的雕像，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仿若地狱般的场景。

  他的脸上不见愤怒，亦无绝望，仅余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明白一切已然终结。

  就在此刻，一名燕军的骑兵，举着一面白旗，缓缓驰至城下。

  那名骑士勒住战马，抬头仰望着城楼上那道形单影只的身影。

  他提足中气，声音传遍了半个战场：“城上的铁铉大人听好！我家朱岩将军有话传达！”

  “念及你铁铉身为大明忠臣，实不忍见你与这满城军民一同玉石俱焚！现给予你最后一次机会！”

  “若开城投降，可确保你与城中军民性命无虞！”

  “若依旧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时，必将鸡犬不留！”

  这番言辞，恰似在滚烫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冷水。

  城墙上下，那些尚在犹豫、仍在挣扎的南军士兵与民夫，皆停了下来。

  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生存的希望。

  投降便可活命？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他们心中疯狂生长。

  城楼上，铁铉听闻这番话语，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深知，这是朱岩的诛心之语！看似是劝降，是怜悯，实则是最为恶毒、最为残忍的阳谋！

  朱岩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投降。

  他所图谋的，是彻底瓦解济南城内，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生死，仅系于朱岩的一念之间。

  他要使铁铉，从一位为国尽忠的悲情英雄，沦为一个因自身愚蠢的忠诚而拉着全城百姓陪葬的罪人！

  杀人且诛心！何其狠毒！

  “噗！”一口黑血，从铁铉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倚靠着墙垛，目光死死地锁定城外那个依旧从容骑于马上的青衫身影。

  他仿若能够望见朱岩那双噙着淡淡笑意却又透着冰冷的眼睛。

  “朱岩。”铁铉倾尽全身气力，发出如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我铁铉，生为大明之臣，死为大明之鬼！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有胆量便来攻城！”

  他的声音在炮火的间隙中回荡，满含不屈与决绝。

  城下，那名燕军骑士听闻此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怜悯之色。

  他未再多言一字，只是朝着城楼上的铁铉缓缓摇了摇头，而后，他调转马头，返回本阵。

  当他将铁铉的话语回报给朱岩时，朱岩的脸上并无丝毫意外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结果。

  “可惜了。”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无人知晓，他是惋惜铁铉的忠勇，还是遗憾少了一个可快速收编，以增加寿命值的目标。

  他缓缓举起右手，轻轻落下：“传令，炮火，再增强一倍密度，我要在日落之前，见到那面城墙倒下。”

  ……

  随着朱岩的命令下达，炮击进入了最后的疯狂阶段。

  这一次，并非仅有一尊臼炮在轰鸣。

  在钱老头及其弟子夜以继日的努力下，足足五尊战争利器被推上了前线。

  五尊臼炮同时开火！

  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声连成一片，仿佛要将天空震塌！

  大地以一种可怖的频率，疯狂颤抖。

  燕军阵中，许多未曾经历过炮火洗礼的士兵，皆吓得面如土色，死死捂住耳朵，蹲伏于地。

  而济南城墙那段，早已布满裂纹的墙体，终于在这一轮饱和式轰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轰隆隆。”在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之后，那段长达数十丈的城墙，仿若被无形的巨人猛推一把。

  先是向内倾斜，而后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豁口，赫然出现在济南城坚固的防线上！

  那座曾令朱棣铩羽而归的坚城，在开战不到半日的时间里，便被硬生生轰开一道无法弥补的缺口！

  “嗷！”

  久已按捺不住的燕军将士，在目睹城墙坍塌的刹那，发出了如山河崩裂、海啸汹涌般的怒吼！

  朱高煦双目尽赤，猛然抽出腰间长刀，向前奋力一指：“大燕的勇士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随我冲锋！杀！”

  数万早有准备的燕军步卒，好似开闸奔涌的黑色洪流，扛着云梯，举着盾牌，朝着那巨大的豁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此时，豁口之内。

  铁铉浑身浴血，从废墟之中挣扎着起身。

  此前，他正立于这段倒塌的城墙之上。

  城墙崩塌瞬间，他被巨大气浪掀飞，重重摔落在地。

  他的一条腿已被断裂木梁砸断，半边身体失去知觉。

  他抬头凝望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燕军，望着那些脸上满是狂热与嗜杀之气的敌人。

  他明白，最后的时刻已然来临。

  他以手中佩剑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身后，尚有数百同样浑身是血，却未曾倒下、忠于他的亲兵与将士。

  他们是济南城最后的防线，亦是大明王朝在这座城中最后的尊严。

  “大明万胜！”铁铉用尽最后气力，发出一声悲壮的怒吼。

  他拖着断腿，拄着长剑，朝着那汹涌而至的黑色洪流，发起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亦是最为无畏的冲锋。

  “大明万胜！”他身后数百名将士齐声怒吼，紧随其后。

  他们宛如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渺小却又决绝。

  城外，朱岩通过千里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眼中既无怜悯，亦无嘲讽，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着铁铉那孤独而悲壮的身影，被黑色洪流瞬间吞没。

  他看见，一柄长刀砍下了铁铉的头颅。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脸上仍凝固着最后的不屈与决绝。

  “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李景在旁由衷感叹。

  朱岩缄口不言，只是缓缓放下千里镜，翻身下马，而后，朝着那已化作血肉磨盘的城市，缓缓走去。

  丰收的时刻，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