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少年壮志

  玄星子初见萧安时，尚属夏末秋初。

  彼时霞光岛之事，已然变得模糊，唯留下雨打蕉叶。

  数月来的见闻，以及亲身所历，若尽数道与这位慈和长者听，必会被其认为是少年狂言。

  萧安迈步踏足客堂。

  明媚春意，便跟随他一同闯了进来。

  玄星子记忆中，极星岛少年浑身冲劲，为了不常见的机缘，敢于豁出性命，将其牢牢把握。

  眼神蕴藏的朝气，锋利如剑。

  如今再相逢，仍觉如初见。

  便知萧安的少年心性，并未因头顶束发的紫金冠而减弱分毫。

  萧安是晚辈，见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贵人，抱拳躬身见礼：“玄前辈，久别重逢，您气色更佳了。”

  玄星子近来被七神谷的人催迫甚急，每天需苦思搪塞之辞。

  劳心费神，属实觉得烦闷，只得以灵丹调和心境。

  见到藏不住意气风发的少年，便似刚服下一粒清心丹，顿觉心神舒爽不少。

  往日的苦恼，一并消失无踪。

  当即开言，将调取东龙七十二岛灵修，前往七神谷除妖之事讲给萧安。

  武神像冰消瓦解之前，捉妖队尚且属于宗门内院弟子的专属活计。

  下山诛一趟妖，赚取的灵石，足可抵得过十次八次跑商所得。

  忽如一阵春风，人间遍地和暖。

  往日把持在天才灵修手中的捉妖一途，转而成为炙手可热的行当。

  只要聚气成功，懂一二灵术，即可被纳入捉妖队。

  天星界的变化，历来都是如此。

  潜修上千年的玄星子，并未感到有甚奇异之处。

  萧安龙息感应心念，早晓得有这桩事，故作不知：“玄前辈，七神谷给东龙岛下达的命令，时限是到何时？”

  玄星子深知萧安看重义气，怕他知悉七神谷并不在意东龙岛，反而执意不肯去，扯了个谎：“三月末，是为最后时限。”

  萧安在洞中潜修突破，更不辨俗尘时间。

  不过田间灵草禾苗已长出七寸，便知尚属二月份。

  玄星子的遮掩，实是为让萧安前往七神谷，帮东龙七十二岛撑起场面。

  林婉清站起身形，将主位让给萧安，退至一旁静立。

  如何决断，该当由他自行做主。

  萧安豪迈落座，澄澈深邃的眼眸，灼灼注视玄星子：“玄前辈，虽则您对我有提携之恩，我却必须将丑话说在前头。”

  玄星子生怕萧安不肯踏上行程，语气有些慌急：“实不相瞒，七神谷已屡次催促老朽。若你不肯去，日后老朽必受严厉责罚。”

  萧安不忍见这位长者，道心难以安定，轻声安抚道：“玄前辈，我哪怕只为您，亦会赶赴七神谷。这点您不需担心。”

  玄星子把悬着的心放下，手抚长须道：“只要你肯去，老朽便可安枕无忧了。”

  萧安不是重利之人。

  可是为了家族着想，却又不可不争。

  与身为炼丹商会副会长的玄星子对谈，不需遮掩本心，直言道：“历来延请灵修捉妖，都有个价码。不知东龙岛，打算给我多少酬劳？”

  玄星子听闻其言，立即知晓他是在为家族争取利益。

  垂下抚须的手，直言相告道：“如若你能在此番捉妖行动中大放异彩，打响东龙七十二岛的名声。灵石酬劳之外，另与极星岛萧家建立丹药生意往来…这个条件，可能令你满意？”

  灵丹生意，无论世道如何变化，始终是日进斗金的大买卖。

  以如今萧家的体量，能和东龙岛炼丹商会成为商路伙伴。

  日后的灵石进项，必可陡增。

  玄星子的许以重利，和韩闯的毅然押注，实则殊途同归。

  俱是看重萧安在长生大道的前景。

  故而愿意扶持积弱多年的萧家，以笼络这位麒麟英才。

  萧安洒脱笑道：“东龙七十二岛，已有生民数万年。时至今日，仍是不起眼的弹丸之地。想让我卖命，在七神谷打响名头。这点酬劳，实在太少…”

  玄星子神识感应，见萧安和有旧日恩德的长者谈生意，道心全无顾念交情的不忍，更觉他能成就大事。

  不由抚须大笑：“当初在星月洞天，你力挫一众丹道天骄，令丹神两位弟子，注意到东龙七十二岛。彼时的功劳，尚未得到奖赏。今番便一并给你。”

  接着看向神情平静的萧安，问道：“你有何需求，但讲无妨。”

  萧安开口谈条件，一来是为令公私分明，二来是想帮林婉清谋取修炼资源。

  以他如今的境遇，日后的修炼，亦会是平步青云。

  林婉清为萧家劳心费神，将家族经营得极好。

  即便不是道侣，亦该得到重酬。

  何况是缔结婚约的道侣，而今又要亏欠她本该排上日程的婚礼。

  千思万想，化成一句话：“我要修炼提升的材料。”

  玄星子坐于高位，打磨得圆融世故，立即领会萧安之意，抚须道：“东龙岛炼丹商会，尚有空缺灵修名额。我便把其中两个，作为给你的谢礼。”

  炼丹商会扶持灵修，不仅可按月获得丰厚灵石，丹药法宝等物，亦是不会薄待。

  萧安得到玄星子允准，方才展露笑颜：“我时常游历在外，不喜他人知我踪迹，便先由清儿和她的弟子领俸…还望玄前辈多加关照。”

  玄星子抚须问道：“可是打定主意，要去七神谷了？”

  萧安灿烂大笑：“从始至终，我可从未说过不去。”

  玄星子明知上了贼船，道心里无有憋屈，只余下畅意。

  旋即笑意收敛：“极星岛之于东龙七十二岛，便似东龙七十二岛之于七神谷…那些受召集汇聚的灵修，未必会对你心悦诚服。”

  萧安春风得意道：“若我连这等能耐都没有，岂不枉费玄前辈一片心意？”

  ……

  玄星子随身携带直通东龙岛的传送法阵，不需于路途中浪费时日。

  在客堂中稍候。

  萧安带着林婉清，前往萧家宗祠。

  事先许下突破晋升后的婚礼，因七神谷之事，不得不向后推迟。

  家族中有史以来第一位筑基后期修炼者，却是无比明晰。

  点燃三根焚香，以晚辈礼叩谢历代长辈为家族所做的贡献。

  即便再点一根功德香，以表如今修为不俗。

  萧安起身面对列祖列宗牌位，轻声道：“若非天星界约定俗成，体修不入大雅之堂。而今的我，已算得半个元婴大能了。”

  林婉清在敬修堂中没问，如今再捺不住好奇：“萧郎，你是如何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实力精进至此？”

  萧安平和回道：“时间法阵，以及一些寻常不可得见的秘法。”

  林婉清语声柔和：“家族定能复兴，万不可急于一时。阴鸷诡谲的魔修法门，切不能沾染…”

  萧安悠然道：“以我的心境，必不可能染指邪魔歪道。”

  林婉清深知，萧安赶赴七神谷，其后便会再踏行程。

  不知何时还会归家。

  轻咬朱唇，犹豫良久，仍是不欲道出心中所想。

  萧安以龙息感应心念，轻声道：“那块方巾…乃是一位姑娘的遗物…”

  徐瑶身死之事，令萧安对鬼王宗的仇视达到了巅峰。

  待到将来修为境界强大，定会奔赴万里沙海，找寻痛下杀手的幽帝和天狱。

  道心中，怀揣的不是因男女情爱而起的仇怨，而是对残忍手段的愤恨…

  林婉清眼眸中的挣扎，瞬息冰消瓦解。

  不由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想我执掌萧家多日，一切重归正轨…只是尚且忧心，你会背盟而去。”

  天星界天之骄女何其之多，若哪日逢着修为境界相当的女修，许会情投意合…

  从青麟处知悉此事，终归难以消解心中隐忧。

  萧安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眼神坚定：“我萧安以性命担保，如若有朝一日…”

  林婉清眼见萧安为令其安心，意欲发下魂灵誓约，赶忙伸出玉手，掩住萧安嘴巴，以防他说出无可回转的话。

  “你去吧…家中有我，不需挂怀。”

  ……

  东龙岛，传送法阵。

  数十位实力约莫在金丹期左右的灵修，神态不一地扎堆站立。

  其中一位玉冠灵修道：“这萧安好大的架子，从年初等到二月，仍是不见其踪。要我说，随便找个人就把他替了。”

  旁边的灵修附和道：“就是！帮着炼制丹药，排布阵法…这种活计，只要平时没疏于练功，任谁都能胜任，何必等一个狂妄后生。”

  又是一声轻叹：“这位道友说得是…玄前辈也是想不开，扛下七神谷斥责，只为一个后生争取机会。若不是玄前辈未曾娶妻，我都怀疑，那小子是玄老的私生子。”

  更有一人道：“本来七神谷的人，压根就不关注东龙七十二岛。如今赶赴集合日期一拖再拖，恐怕早已失去信誉，再难得到优待。”

  众人越说越不忿。

  起初开言的玉冠灵修道：“要我说，咱们就给那叫萧安的臭小子来个下马威。哪怕玄前辈执意让他做领队，无人可使唤，他便只有个空头衔。”

  余者纷纷响应。

  “我倒要瞧瞧，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友，究竟有何等通天本事，竟至于一等再等！”

  恰在此时，传送法阵光芒闪烁。

  从中走出两人。

  右手边的长者，正是炼丹商会的副会长玄星子。

  左手边身穿锦绣长衫，头戴束发紫金冠的少年，则是初次逢遇。

  众人神识感应，见萧安灵脉波动只有筑基后期，心中积压许久的怒火，便似火山喷发，再难抑制。

  性格爆裂的玉冠灵修，粗声道：“区区筑基晚辈，竟然劳动我等苦候数十天…玄前辈，您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执意要玄星子给个说法。

  来者俱是各岛年轻一代的杰出灵修，背后的宗族势力，与东龙岛牵涉甚广。

  非是玄星子依靠德高望重，便能轻易平息众怒。

  临出发前，便已将众人怀揣的情绪，如实讲述给萧安。

  安定诸位灵修境界高于他的强者，令他们受其挥使，只能依靠聪明才智得偿所愿。

  玄星子伸出右手，示意诸位灵修噤声。

  待纷乱语声平息，方才开口道：“诸位道友，此人就是极星岛炼丹师萧安。他曾在星月洞天中，做过一件前所未闻的大事。”

  人群中世家大族的灵修，闻听星月洞天。

  即便想起萧安这个略显熟悉的名字，曾在何处听闻。

  本就家规森严，不只要敬强，更需敬贤。

  道心中再无排斥。

  其余没听过星月洞天事迹的灵修，仍是心怀不满。

  本以为再不济，萧安也是金丹后期，乃至大圆满境界的强者。

  眼见他仅有筑基后期，尽管碍于玄星子在此，不敢对其发难。

  却是更为笃定，绝不会听从萧安的任何言语。

  世事残酷的天星界，想让他人闭嘴，实有两条路径。

  其一是强大到令人折服的实力。

  其二便是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智计。

  若能两者兼备，足可称为天人…

  萧安深知众人对他心怀不忿，仍旧笑意如风，踏前一步。

  减弱玄星子的影响，以一己之力应对质疑。

  萧安视线扫过毫不掩饰怒意的脸庞，神态从容自若，抱拳拱手：“晚辈萧安，今朝与诸位前辈，一同赶赴七神谷。若有不满之处，还请在出发前尽数言明，我定当逐一化解。”

  脾气火爆的玉冠灵修不屑道：“筑基期灵修，口气倒不小！”

  萧安深知玉冠灵修，便是搅动敌视氛围的鲶鱼。

  摆平了他，其后便会如顺水行舟，含笑问道：“不知这位前辈，姓甚名谁？”

  玉冠灵修一拍胸脯，瓮声瓮气道：“鄙人乃是昭月岛孙家的灵修孙尚武，金丹后期修为，比你足足高了一个大境界。”

  最后半句加重语调，引来一阵哄笑。

  身居高位者，最怕德不配位。

  萧安筑基后期的修为，便似一根芒刺，扎在众人心中，绝难将其拔出。

  玄星子从旁静观，暗自为他捏了把汗。

  论灵修境界和家世背景，在场的灵修，皆是强于萧安。

  萧安看着孙尚武，眼神如炬：“前辈的名字不错，尚武…我偏巧喜欢武斗。”

  孙尚武转头看向诸位道友，豪迈笑道：“你们听见了吗？这承了玄前辈照顾的后生，竟是当真以为自己本事不俗，竟可与金丹后期的强者争辉。”

  “小子，你修为尚浅，不知筑基和金丹的实力差距。若是识相，还是把领队之位交出来，安安心心给大伙打下手，还能既往不咎…你们说是不是？”

  又是一阵大笑。

  境界的等级划分中，藏着比灵根属性更为牢固的尊卑有序。

  萧安驾驭天人合一，又有龙息辅佐，便可将这秩序的枷锁彻底打碎！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待笑声止歇，复又开言道：“孙前辈，我可在七息之内胜你。如若做不到，给你当牛做马。”

  孙尚武拊掌顿足，笑得更为大声：“你们听见了吗？他要给我当牛做马…这世间，竟真有想当灵奴，想到魔障的人。”

  玄星子深觉孙尚武话语太过分，意欲出言喝止，却又想看看萧安如今有多大长进。

  强忍住道心里的冲动，单手负于身后，静观其变。

  萧安倏然踏前一步，身影竟是瞬息消失。

  再出现时，负手持着一柄长剑。

  看似并不锐利的剑锋，轻抵住孙尚武颈项。

  野兽般的眼神，便似观瞧势在必得的猎物，令人脊背生寒。

  孙尚武瞧见这等眼神，神识中萦绕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只要护命灵宝耗尽，他必殒身于身前灵修剑下…

  人群一片寂静。

  良久，方才有人打破沉默：“…他竟是体修！”

  萧安收回龙王剑，向后倒退三步，直面曾对他肆意嘲讽的诸位灵修，平静问道：“如今，你们还有何话说？”

  孙尚武惊魂稍定，喘着粗气道：“萧安，虽则你是用体修剑道偷袭，不过确是胜过了老夫。不管他人如何想，老夫认你是领队。”

  初见粗眉大眼的孙尚武，萧安即知他是性如烈火的汉子。

  因心中激愤，而出言放肆。

  如今道心深处，生出对萧安的几许敬佩，便是心悦诚服，再不会有异议。

  领头者改换立场，随风飘摇的旗子，便在瞬息倒向萧安这边。

  萧安以龙息感应心念，情知不少人心中，对他担任领队，仍是存有顾虑。

  只是目睹孙尚武顷刻落败，不敢讲出道心所想。

  萧安负手持剑，豪迈道：“我知你们这趟去七神谷，只求做好分内事。假若能不被他人欺凌，便算得圆满。可我不这么认为！”

  众人对踏足体修大道的萧安，本就生出几分好奇。

  见他言及此番赶赴七神谷捉妖，更不知会说出怎样的言语。

  俱是屏息凝神，更无一人搅扰。

  甚至连玄星子，都想知道萧安会讲出何等话。

  萧安再言道：“大道之行，乃逆天壮举。向来是靠争，而非靠等。我若甘心认命，星月洞天无我之名。这趟七神谷之行，同样也是如此。”

  仍是无人开言。

  萧安的语声，变得愈发坚定：“我从来不信命，更笃信自己不弱于任何人。来东龙岛前，我已十足确信，七神谷便是我扬名立万的道场！…你们若也有远大抱负，便随我勇往直前。如若没有这等心念，倒不如回到家中，安享太平为好。”

  一句少年壮志，激荡道心满怀。

  所有人心中，不复有迟疑难定。

  鲜少踏足的七神谷，竟是在道心中，变得异乎寻常。

  仿佛入道之初，毅然决定投身其中的机缘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