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圆融破境

  静修洞府地处灵气充沛之地，正门上方一块光滑如镜的匾石。

  其上用云篆天书，写就「洞天福地」。

  不需弯身进入其中，只觉宽敞气派。

  正北山壁悬挂天地同寿图石刻壁画，供盘腿打坐的石床，密布增幅灵气入体的咒印。

  洞壁上方的正宝位，镶嵌一颗赤红似火，隐有光芒流转的金乌珠。

  地面居中的凹槽，则是放置一块银色月晖石。

  两件灵宝尚有十成效力，显然是新近放入其中。

  以分别蕴藏太阳和太阴之力的灵宝，代替阴阳两仪，做成乾坤之势。

  天然雕琢成的山壁，除正北方位的天地同寿图。

  另外三面墙壁，离地五尺开凿的凹槽，镶嵌金木水火土五行灵珠。

  居中的灵桶，其中温养经脉的灵液，冒着温热白烟。

  静修石床旁的高台，放置七瓶盛满丹药的玉净瓶。

  并有一件锦红绸缎缝制而成的长衫。

  束发金冠正中的宝珠，流转月白微芒。

  仅是观瞧全新静修洞府中的一应物件，即知林婉清是心思缜密之人。

  当即将七瓶丹药收入空置须弥戒，复又召出法阵罗盘，布设他人无法闯入的结界。

  和衣进入灵液温热的玉桶，盘腿打坐，水面恰好没过胸膛。

  温润气劲随周身毛孔入体，沿经脉四处流转，灵识中杂念全无。

  以龙息静观丹田气府，开始突破晋升。

  ……

  韩家经营丹药生意的韩闯，靠着萧家独门秘制的固本培元丹，数月来进账的灵石，比过往多出数倍。

  对萧安的重视，自比兄长韩胤更甚。

  探听到风声，即便放下旁的事务，来到海岛另一侧找寻萧安。

  林婉清向来是处在幕后执掌宗族，接人待物，商谈灵石买卖的活计，一直是由萧福管领。

  将贵客韩闯迎进客堂，分宾主坐定。

  萧福能说会道。

  以前萧家家道中落时，便靠一张如簧巧舌和勤快的秉性，从岳丈门下忽悠到了帮他生儿育女的夫人。

  与韩闯算老相识，不需过多寒暄。

  开门见山道：“韩大哥这趟来，可是要见我家萧安？”

  萧安一心修行，志不在执掌家族事务，故而教家中人，依旧按辈分称呼。

  萧福年岁稍长，可以直呼其名。

  韩闯伸出两根手指，说道：“我这趟来找萧安，是为两件事…”

  萧福帮韩闯斟满一杯灵茶，玉杯轻缓推到他落座的一侧，说道：“韩大哥请讲。”

  韩闯说道：“近来七神谷出了只三头水妖，正在加急追寻踪迹。东龙岛传来号令，教各岛出一位灵修，在明年春来水暖后，共同伐取那头大妖。”

  萧安在外闯荡，鲜少使用本名。

  凤鸣岛用缓兵之计策杀伪合体期大能齐炎，名头归于师傅李淳元。

  风云镇和栖凤山的壮阔战斗，分别化名周令和郑言。

  不过数月光景，韩闯对萧安的印象，仍是停留在星月洞天夺取优胜。

  认定他有过人灵智，故而向东龙岛举荐，让他担任七十二岛灵修的领队。

  即便萧安未返回极星岛，韩闯也会来到家中，让萧福给他写封家书，将其召回故土。

  萧福记下这桩事，问道：“不知韩大哥，第二件事为何？”

  韩闯直白笑道：“赚取灵石，向来是多多益善。固本培元丹不愁销路，可终归利润太薄。不知他如今，可曾改良过别的丹方。”

  萧福笑容得体：“等萧安完成突破晋升，我必把话带到。”

  韩闯沉吟片刻，上身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可是听说，萧安此番破境，许是要踏足筑基后期。此话当真？”

  这等光耀门楣的事，不必到街巷中大肆宣扬。

  家族重要的商路伙伴问及，自该如实回答。

  萧福拿起盛装灵茶的玉杯，沉着道：“千真万确。”

  韩闯同样举起玉杯，灿笑道：“萧道友日进百里，修为提升的速度，着实超越韩某认知。定当把此事，如实呈报给兄长。”

  世家大族的麟主，比常人更为世俗。

  拥有何等利用价值，便可享受何种优待。

  当初回收静修洞府，在于萧安资质拙劣。

  不追究萧安诛杀韩家杂役的罪过，则是在其身上，看到了难以窥见的过人之处。

  如今修为快速提升，虽则尚且比不了拥有天地灵根的绝世天才，可在这偏僻的极星岛，理应以最上乘的礼节对待。

  韩闯从萧家府宅离开，不去丹药坊，径自返回家族，寻找兄长韩胤。

  萧福也没闲着，将韩闯此行用意，如实禀报给林婉清。

  ……

  林婉清听完萧福之言，说道：“七神谷乃东龙岛附近最大的福地。联合诛妖之事，自然需出一份力。若能顺利办成此事，萧郎在东龙七十二岛的声望，亦会水涨船高。”

  萧福道：“只是如今格局并不明晰，你和萧安的婚事…”

  林婉清豁然笑道：“以萧郎展现的潜力，在极星岛这等地界，可算得无可取代。他人一两句嫉恨言语，影响不到我分毫。”

  萧福跟随林婉清做事，深知这位玉面玲珑的女子，实则拥有不亚于男子的果决和手腕。

  事关家族利益，向来不肯退让半步。

  虽则少不了凤鸣岛林家在背后撑腰，可她外柔内刚的性格，方为定心磐石。

  这也是宗族上下，不论老小，都对她心悦诚服的缘由。

  在萧安面前的柔弱，不过是起自于女儿衷肠。

  萧福问道：“若萧安未能在约定之期完成破境，应当如何应对？”

  林婉清正襟而坐，思忖片时，即便言道：“萧福，你起墨给东龙岛的玄星子前辈写封信，让他无论如何，都要等萧郎归位，再行赶赴七神谷。”

  萧福语带迟疑道：“七神谷的地位，远高于东龙岛。只怕玄星子前辈的话，也未必顶用。”

  林婉清从容笑道：“玄星子前辈乃是炼丹师，即便是七神谷，也不敢罔顾他的谏言。何况萧郎曾在星月洞天，做出逆势夺胜之举，诛杀大妖有他助力，或可事半功倍。只要执掌此番行动的人灵智没有缺陷，即知该如何去做。”

  萧福聆听林婉清高论，心中的迟疑不定，瞬息烟消云散。

  对这位执掌家族的弟妹，更加敬畏几分。

  待萧福走后，小云晴从屏风后转出来，问道：“师傅，您在外人面前凤仪威严。偏在大师傅面前，倒像个娇滴滴的女子…这是为何？”

  林婉清展露笑颜：“萧安有些霸道，不喜他人与他争辉。若我们两个都以强势一面见对方，如何能说些体己话…”

  小云晴疑惑道：“这就是秘典中记载的男女情爱吗？”

  林婉清轻抚小云晴脑袋，说道：“儿女情长，远比你想象中更为复杂。非是三言两语，便能解释清楚…等你情窦初开，自会了解其道。”

  小云晴钻入林婉清腰间，含羞道：“晴儿要修炼心体道，不会喜欢男子…”

  忽而一道清朗声音响起：“这就对了。臭男人，有甚好欢喜？”

  林婉清和小云晴，俱是看向突然出现的空间圆门。

  体型修长的女子，从中来到现世。

  林婉清浅笑道：“青麟，你比上次回家时，出落得更加大方了。”

  青麟挥舞玉手道：“我乃长生种灵兽，不需繁衍生息。幻化的形貌，不过是虚妄。”

  林婉清好奇问道：“你不从旁护持萧郎，怎的破开空间，到我这儿来了？”

  青麟含笑道：“主人灵智绝伦，用不着我护法。他说如今家中灵石不足，让我帮着排忧解难。”

  上次见面时，林婉清仅是简单提及，家族中的商路生意，仅余下丹药和香火。

  并且向乡邻，散发了品质不俗的乾坤镜。

  萧家本就底子薄弱，翻新府宅，以及家族中人的吃穿用度，皆是不小开支。

  不需探问，亦知如今府库中，必无多少灵石。

  林婉清可因不想搅扰萧安破境，向其隐瞒家族实情。

  他却不可不察，让林婉清独自承担重责。

  外出游历，不知岛内事务尚可。

  一旦知晓其事，便不可袖手旁观。

  青麟和萧安心脉相连，此刻探查林婉清心念，不由笑道：“你们两人都是灵智过人的主，将来结为道侣。同床共枕，恐怕都在算计。”

  林婉清笑道：“这你就错了。男女相处贵乎真，需得知世故而不世故。”

  青麟从不帮萧安遮掩，坦诚道：“主人在外边，可是结识了好几位曼妙女修。你若不信，可问他须弥戒中，可有一块女子留下的方巾。”

  林婉清笑而不语。

  萧安相貌算不得出众，却自有股英姿勃发的少年意气。

  林婉清初见萧安那天，阳光正好…

  ……

  寻常灵修到了筑基后期，丹田气府中应当凝聚丹鼎。

  以便为大圆满时期的浓缩灵气，凝结金丹做准备。

  本源气旋该当比炼气期和筑基前期更为凝实。

  萧安虽则是以灵修为辅，终归与存活世间的寿元相关。

  不可有丝毫怠慢。

  突破筑基初期难以逾越的瓶颈，踏足中期时，本源气旋并非向凝练演进，而是向边界拓展。

  此番突破晋升筑基后期，便需依循自身本源状态，调整破境的路径。

  将服食熔炼神兽丹所得的两仪之力，与洞顶和洞底的金乌珠与月晖石互相连通。

  再以两仪阴阳，调转灵珠中蕴藏的五行力量。

  充盈两仪五行的灵气，由天武玄功引入体内，再经龙息推动，助其进入本源气府。

  原本缓慢盘绕的气旋，以极快速度旋转。

  逸散而出的灵气本该难以归附，却因其中的两仪五行之力，受半神兽体牵引，顺利归入本源。

  萧安灵识内观，见到这等景况，不由暗自感叹道：“我如今的体魄，已是臻于圆融。若非残缺伪灵根掣肘，恐怕早已是元婴大能。”

  这种念头稍纵即逝。

  若常怀抱怨，将来某天定会感叹非是仙族，不能在出生时便拥有长生不老之能。

  大道修行忌懒惰，更忌心生不足。

  能以残缺伪灵根，拥有如今境遇。

  对他而言，便似一场近乎完美的幻梦。

  实不能奢求更多…

  气旋浩瀚如海。

  静修洞府中浓郁充沛的灵气，尽数归于其中，仍是未曾触及边界。

  时间在不动如山下…悄然流逝。

  洞顶金乌珠的效力，已不足初时三成。

  月晖石与其阴阳均衡，同样保有三成功效。

  元素辉光明亮的五行灵珠，也是逐渐晦暗。

  道心深处，难免生出几许疑惑。

  以远古传承中的记忆忖度，如今的本源气旋，足可施展百次元素苍龙这等耗费灵气的术法。

  便是寻常的筑基大圆满灵修，与其斗法，亦会先因本源枯竭而落败。

  方知他的灵修境界，在增幅寿元外，另有强大之处。

  本心中的浮躁，便因这等发现，而重新恢复镇定。

  大道修行，自会水到渠成。

  ……

  院中绿意萌发，不觉冬去春来。

  玄星子从东龙岛，跋涉来到极星岛萧家。

  寻常不见外客的林婉清，佩戴轻纱，前往客堂面见将萧安引去星月洞天的贵人。

  行了个万福礼，说道：“玄前辈大驾光临，未及远迎，还望海涵。”

  玄星子摆手道：“不需这般客气…老夫这趟来，便是要等萧安。”

  林婉清落座，轻柔问道：“可是东龙七十二岛的灵修，已经集结完毕？”

  玄星子道：“为了精简战力，从七十二人中，剔除战力不强的四十四人，独留应和星宿数的二十八人。萧安为魁星，只待他就位，便需立即出发，赶赴七神谷。”

  林婉清原本笃定，初春时节，萧安就能完成破境，迈入筑基后期。

  而今春草长了一茬，仍是未从静修洞府中出来。

  玄星子虽然并未言明，林婉清却是知晓，七神谷的人，势必已经催促过几番。

  若非如此，这位在炼丹商会担任要职的前辈，也不会长途跋涉，特地赶来极星岛。

  林婉清接过萧福倒好的灵茶，递给落座等候的玄星子，轻声道：“常言道好饭不怕晚。虽则拖延出发时日，会令七神谷不满。只要能顺利诛除妖邪，定可平息雷霆之怒。”

  玄星子接过玉杯，抚须道：“老夫深信，萧安灵智不俗。此番会盟诛妖，他定能斩捷奏功，令东龙七十二岛的名望，远播至七神谷。”

  林婉清浅笑道：“玄前辈，还是这般看重萧郎。”

  玄星子抚须大笑，神识中不由回想起星月洞天里的景象。

  一众闻名四方五地的丹道天骄，最终败给名不见经传的萧安。

  此时想起，仍觉如梦似幻。

  林婉清以往在宗门修炼时，亦曾见过内院弟子组成的捉妖队。

  各司其职，互为依托。

  东龙七十二岛实力弱小，必不可能是捉妖股肱。

  不免开言问道：“玄前辈，不知这趟东龙七十二岛派人赶赴七神谷，究竟担任何职？”

  斩妖诛魔，唯利刃染妖血，泯灭其形与魂，方可称作荣光。

  临阵对敌的事，自然轮不到东龙七十二岛。

  玄星子轻叹一声，纵使有些难为情，仍是如实回道：“七神谷着东龙岛多选炼丹师和阵法师，担任后备辅佐…”

  林婉清听到过内院弟子讲论，捉妖队虽则密不可分，但与妖魔对敌的灵修，向来地位尊崇。

  肩负辅佐之职的灵修，常被呼来喝去。

  以萧安秉性，必不会忍受他人对其颐指气使。

  不由浅笑道：“这下可有趣了。”

  旁人或许不知。

  她可是亲耳听到萧安讲明如今境界。

  纵使接近元婴初期的体修实力，受制于灵修境界，无法尽数施展。

  然则在七神谷范围内，仍是鲜少有人可与之匹敌。

  玄星子道心中满是困惑。

  林婉清出身于凤鸣岛，和极星岛萧安有婚约在身。

  得知东龙七十二岛地位低微，竟是浑不在意。

  以玄星子的灵智，一时也是无法想个清楚明白。

  林婉清从容问道：“玄前辈，前往七神谷的捉妖队，比之那些丹道天骄如何？”

  玄星子当即回道：“自是相去甚远。”

  道出此言，立即想通林婉清缘何会说出“有趣”二字。

  ……

  本源气府的边界，灵气如飞鸿冲天。

  四下里的光幕，逐渐向彼此汇聚。

  以灵识内观，金光缭绕的浩瀚光球，便似丹田气府中的烈日骄阳。

  其光华璀璨，映照四肢百骸。

  只觉有些浊重的身子，重又变得轻盈。

  在栖凤山消耗寿元而来的损伤，随着寿元增幅而化解。

  缓慢睁开眼眸，闪过一抹辉光，旋即又归于沉静。

  深邃澄澈的眸子，变得更为通透。

  远古传承里的秘典，以及慧明传授的易筋经，不免多出几许感悟。

  龙息感应，早已探查到玄星子的气息。

  尽管以如今的他看来，玄星子的修为，已算不得高深。

  只是当初引他踏上行途的长者，永远会悬在远天。

  自有一份敬重。

  出了灵桶，看向已是失去光泽的五行灵珠，金乌珠和月晖石，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以先天真火驱散体表沾染的灵液，抬手摄来石台上的锦缎长袍。

  更换锦袍，束好长发，生平头一遭佩戴紫金冠。

  将一应物件收进须弥戒，令静修洞府恢复原状。

  一脚踏进春色。

  暖阳的光，铺满清浅的小溪。

  见到这般太平景象，便知在他闭关这段时日，韩家必是派族中灵修，清剿此方衍生而出的妖物。

  正应那句言语。

  人以利聚，以势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