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章 昆山月（八）

  “莲心，怎么回事？”沈斗雪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莲心关上门道：“公主弄脏了衣服，大半夜的让七巧洗呢。”

  沈斗雪沉默几秒，发出一声叹息道：“是什么衣服？”

  南星提起盆中的衣服，看着上面宛若芦花的纹路道：“是山阳县布商进贡的芦雪衣。”

  “才人，这衣服很难洗吗？”莲心担忧道。

  沈斗雪微微松了口气道：“衣服的面料就是普通的棉花，只是采用的是前朝某种纺织工艺，纺出的棉线如蚕丝一般，却比蚕丝耐穿。织成后的手感与绢纱无异，透气清爽，特别适合夏季。上面的污渍是什么？”

  “是茶渍。”南星嗅了一下，“得用白醋兑水浸泡除去。”

  “知道怎么处理就好。”沈斗雪道，“莲心，把洗我小衣的香胰子给七巧，千万小心别洗坏了，否则又是一场官司。”

  “是，才人。”莲心找出香胰子放进脸盆中，“我早上在里间的窗户外看见洗衣妇都在船尾用打上来的河水洗衣服……”

  “嘭嘭嘭！”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南星拦住怒气冲天的莲心，亲自打开房门，只见蝉鹅双手抱胸，神情傲慢道：“我刚才忘了提醒你，这衣服可不能用河水洗，一股鱼腥味。”

  “不用河水，难道用喝的水？”莲心怼道。

  “那当然。”蝉鹅道，“我好心提点一句，厨房的水都是有数的，备着主子们晚上用和明日做早饭的。底舱有专门存储饮用水的地方，去那里提一桶再到后甲板洗衣服。

  别想耍滑头，沿路都有侍卫，还有巡夜的士兵，一问便知行踪。”

  “蝉鹅姐姐费心了，大晚上的不睡觉特意跑来嘱咐我。”南星上前一步道，“是生怕我不照做吗？”

  蝉鹅被南星看得心里发虚，梗着脖子道：“你爱听不听。”

  看着对方甩袖离开的背影，莲心凑到南星身边悄声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南星低头看着盆中的衣服道：“和之前的莲子羹一样，金安公主明显存心找茬。要么洗衣有坑，要么取水有坑。”

  “那怎么办？”莲心担忧道。

  里间的沈斗雪没发出声音，但可以感觉到她也皱起了眉头。

  “以防万一，如果半个时辰没见我出现在后甲板，麻烦你去找水师的人。”南星接过莲心手中的盆推门而出。

  “为何？”莲心小声道，“难道不是肖大人？”

  “她既然如此安排，定不会让我们接近肖大人。”

  “知道了，”莲心顿了一下道，“你小心一点。”

  南星点了下头，往楼梯口走去。当她路过前舱时，只见门后蝉鹅的影子一闪而过。

  南星冷笑一下，转身下了楼梯。此时，船上的大部分人都入睡了，周围异常安静，只有她脚踩楼梯的咯吱声回荡在船舱内。

  当路过负一层，看到走廊尽头厨房照出来的光，南星突然想起小太监关于水鬼的八卦。她没觉得可怕，只是再次感慨人比鬼难缠。

  储水的地方是在负二层的下方。那里是整艘船的仓库，中间没有隔断，所有的物品分门别类地堆放着，黑色的阴影将壁灯的灯光切割得四分五裂，其间偶尔传来灯花爆芯的噼啵声和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南星站在门口就觉得有股寒意窜上后背，神经骤然紧绷。她缩回了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权衡了下，握紧盆沿走了进去。

  货物堆中间的通道上，老旧的木板在每一次落脚时都会发出吱嘎的声响。南星尽量放轻脚步，依旧无法避免产生这种磨人神经的声音。

  水在哪里？

  南星左顾右盼地往深处搜索。走着走着，南星觉察到不对，似乎有人跟着她的节奏走路，借着她的脚步声掩饰自己的脚步声。

  会不会是错觉？南星故意一会快一会慢。

  吱嘎！

  吱嘎！

  果然，有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

  这仓库有人！

  南星调转头就跑，不料右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南星整个人往前扑倒，手中的铜盆哐当摔了出去。南星抬腿要蹬，却被身后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个面色青白的男人紧攥着她的右脚，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南星像似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面猛踹对方的手，一面往后挪动。

  谁知对方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人反而被南星拖了出来，胸口处赫然分布着好几个血窟窿。

  这人被袭击了！

  南星赶紧转身，身后通道空荡荡的，只有铜盆静静扣在不远处的地面。南星收回视线，刚准备继续踹人，突然发现男人圆瞪的双眼变得空洞无神了。

  死了？

  南星坐直身子，一边注意周围的动静，一边伸手去探对方的脖颈。确认对方死亡后，她才收回了手。与此同时，脑中的危机感退了下去——这库房中的另外一个人似乎走了。

  压下满心疑问，南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脚踝从男人手中挣脱。她手撑地面站起来，将身后的货物推开一点，使得壁灯的光刚好射到尸体身上。

  竟然是个太监。南星眯了眯眼睛。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在里面？”

  另一个太监从通道口探身而出。当他看到南星，露出捉奸得逞的表情道：“好哇，你们竟敢在此……”

  话到一半，这个太监看清了地上的尸体，呼吸一滞，嘴巴抖动了半天，扭头跑了出去。

  “来人啊，杀人啦！”

  杀猪般的嚎叫渐行渐远，随之而引起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南星面冷如霜。她真是低估薛灵宝的对自己的恶意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薛灵宝的如意算盘不知怎得被人破坏了。南星的清白算是保住了，但却背上了杀人的嫌疑。

  片刻后，昏暗的仓库忽然亮了起来，侍卫们被灯光拉长的人影挤满墙壁和房顶。

  “二殿下，肖大人，就是她！她杀了封四！”

  刚才的太监指着南星，斩钉截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