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幌子和新规矩

  翌日辰时，沈薇薇收拾好竹篮布兜，谢允已等在巷口，他今日未穿那件新夹袄，换了件半旧的青灰直裰，倒更像个寻常引路的邻人。

  东城根离旧曹门不远，城墙根下杂树丛生，几株老榆树格外显眼，一串串榆钱翠嫩饱满，压得枝条微垂，已有几个妇孺挎着篮子在那里采摘。

  谢允指了榆钱最密的一株：“这株好。”

  沈薇薇仰头看了看，枝叶间漏下晨光，她将布兜系在腰间，挽起竹篮，谢允接过她手中的长竿钩叉，替她勾下高处的枝条，他动作并不算熟练。

  沈薇薇踮着脚，手指灵巧地捋下榆钱，嫩绿的榆钱簌簌落入篮中，带着清甜气，她专注于手下，速度很快。

  旁边一个采榆钱的小娘子瞧了她篮子好几眼，终于凑近些，声音压低：“这位娘子，可是城西那位做点心很好的沈娘子？”

  沈薇薇停手，看她一眼，面上带出点笑：“是我，小娘子认得我？”

  “前日我娘舅家小儿满月，分得一块娘子铺子里送的桂花定胜糕，好吃得紧。”小娘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娘还念叨，说几时也去铺子里买些尝尝。”

  “铺子里日常都有，小娘子得空来便是。”沈薇薇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榆钱递过去，“这个新鲜，拿回去蒸蛋也好吃。”

  小娘子推辞不过，道了谢接过，又热心道：“娘子要采榆钱，往南边再走十几步，那儿还有几株，更僻静，而且还没人抢。”

  沈薇薇道了谢，那小娘子才提着篮子走了。

  谢允勾着枝条，方才的对话他显然听到了，“娘子的名声，传得比想象还快些。”

  “一点吃食罢了。”沈薇薇继续捋着榆钱，语气寻常。

  采了约莫大半篮，日头也升了起来，沈薇薇拍拍手上沾的细屑，觉得差不多够了，谢允放下钩叉，额角有些细汗，气息比平日见识急了些。

  沈薇薇从随身带的布囊里取出个小陶罐，递给他：“新沏的薄荷甘草茶，来解解渴。”

  谢允接过，喝了两口，微甜的凉意润过喉咙。

  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路过一条窄巷口，谢允脚步缓了一下，朝巷子里望了一眼。那里面似乎有处荒废的宅院，房门紧闭，墙头枯草也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过。

  沈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旧识？”她问。

  “一位故人旧居。”谢允收回视线，“许久没人住了。”

  回到铺子，周娘子已开了门，正在洒扫，见他们回来，忙接过沈薇薇手中的篮子：“这么多榆钱！够蒸好几顿饭了。”

  沈薇薇吩咐：“先拿些和面蒸糕，剩下的晌午做榆钱饭。”

  她洗净手，开始忙活早市，谢允照例坐在老位置，要了一碗粥并一碟新蒸的榆钱糕。

  糕还没吃完，阿青便风风火火跑进来，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模样。

  “姐姐，不好了！”

  沈薇薇正给客人盛粥，手上没停：“怎么？”

  阿青喘着气，凑到她耳边，声音中带着急切：“我刚去给胡记送画样子，听见胡掌柜跟他婆娘在里头说话！他说、他说要去找市丞司的人，告咱们铺子用料不干净，吃坏了人可不负责！还说要让差役日日来查，看谁还敢来吃饭！”

  周娘子在旁边听到了，脸一下子白了。

  沈薇薇把粥碗递给客人，收好铜钱，才转向阿青：“听真切了？”

  “真真的！他还笑，说看你还怎么得意！”阿青气得脸鼓鼓的。

  沈薇薇擦干净灶台，胡记的胡饼油大，近日天暖，生意确实淡了些。

  “知道了。”她从笼屉里捡了块热腾腾的榆钱糕塞给阿青，“跑累了，吃点东西。”

  阿青接过糕，有点发懵：“姐姐，你不急啊？”

  沈薇薇看向门外街市，人来人往“急有什么用，市丞司的人来讲规矩，我们听着便是。”

  阿青眨眨眼，似懂非懂地咬着糕走了。

  周娘子凑过来，忧心忡忡：“东家，这……真要来找麻烦，可怎么好？”

  “我们的米面油盐，哪一样不是干干净净、现钱买来的？”沈薇薇低头整理蒸笼，“他既然要讲‘规矩’，那便好好讲。”

  午市过后，沈薇薇去了一趟南城赵家棉铺，又去了常去的粮铺、油坊，最后拐进一条巷子，找了家专做招牌幌子的木匠铺，说了几句话，订了件东西。

  她回来时，周娘子正在摘榆钱，准备做晚饭的榆钱饭。

  “东家，事情……”

  “办好了。”沈薇薇洗了手过来一起摘，“明日一早，木匠铺会把新幌子送来。”

  “新幌子？”

  沈薇薇将一把榆钱撒进盆里，清水漾开一片嫩绿，“嗯，写上咱们铺子用的米粮油盐出自哪家铺子，明明白白的，让大家都看看。”

  周娘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咱们用料好，难道不该让人知道？日后采买了什么，都写上就是了。”

  盆里的榆钱起起伏伏，映得她指尖都泛着浅浅的绿意。

  她轻轻拨弄着水里的榆钱，“胡掌柜想用脏水泼人，我就偏要把灶台搬到日头底下，让人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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