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帮了孩子换榆钱，邻居带路采鲜

  雪后初晴，日光透过窗纸，将柜台晒得暖和，沈薇薇取出谢允那件旧衫，就着亮光细看，补针的线色与原本青线略有差异，针法却极老道，纵横交错处不见冗余，磨损的袖口内里还垫了层同色软布，若非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她将衣衫浸入温水，小心揉洗，皂角泡沫漾开，涤去尘渍，露出布料本来的青灰底色，拧干后晾在院中。

  午后谢允来时，衣衫已将干未干，在微风里轻晃，他目光掠过那衣衫，脚步微顿。

  “公子来得正好。”沈薇薇从柜下取出叠得整齐的夹袄，“上回忘了拿走。”

  谢允接过夹袄，指尖在领口绒布上停留：“劳娘子费心清洗。”

  “顺手的事。”沈薇薇斟了热茶推过去，“今日试了新做的梅花酥，公子尝尝？”

  梅花酥做得精巧，酥皮叠出花瓣形状，中心一点胭脂红，谢允拈起一块，酥皮如雪花似的落下碎屑。

  “娘子这手艺，越发进益了。”

  “不过是寻常点心。”沈薇薇状似无意道，“倒是公子那旧衫上的补针，看着极精细，不知是请哪位绣娘的手艺？”

  谢允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家中老仆所缝，粗陋得很，让娘子见笑了。”

  “老仆？”沈薇薇挑眉，“这般针线若算粗陋，汴京绣坊怕要关门大半了。”

  谢允放下茶盏，唇角微弯：“娘子好眼力，实是幼时乳母所教，她早年曾在宫中侍奉，略通针黹，某闲时偶学皮毛，修补旧衣权当消遣，不堪入目。”

  “公子过谦了。”沈薇薇不再深究，另切了块糕给他，“这手艺强我百倍，改日还得向公子讨教几招。”

  “娘子说笑。”谢允接过糕，转开话头，“近日天寒，娘子可试过以姜汁入点心？驱寒暖胃，风味也别致。”

  两人遂讨论起姜汁与各色点心的搭配来，从姜糖糕说起…

  日头渐渐往西偏了，院中衣衫已干透，沈薇薇收下叠好，连同一小包新做的梅花酥一并递给谢允。

  “衣衫补得极好，只是袖口料子脆了，怕经不住再缝，公子若不嫌弃，我这儿还有些零布头，可另镶个边。”

  谢允接过衣衫和点心，沉默片刻：“多谢娘子好意，只是旧物穿惯了，倒舍不得换。”

  他告辞离去，靛蓝新袄衬得身形挺拔，手中那包梅花酥散发着香气。

  沈薇薇倚门目送，见他在巷口与一挑担老农说了几句话，顺手将那块梅花酥给了对方老农身边眼巴巴的小童。

  积雪消融，檐下滴答作响，巷口老梅落尽最后几瓣，嫩绿芽苞悄悄探头，沈薇薇撤下厚门帘，换上细竹帘，阳光便筛进铺子。

  春日食材多了起来，荠菜、马兰头、嫩笋尖陆续出现在市集上，沈薇薇添了几样春盘：荠菜馄饨、香干马兰头、油焖春笋，盛在青瓷盘里，看着就清新。

  这日她正在拌马兰头，阿青蹦跳着进来，怀里抱着一捆还带着泥的细笋。

  “姐姐！我舅家竹林才挖的，最嫩的头茬笋！”

  沈薇薇忙接过来，笋衣还湿漉漉的：“总白拿你的怎么行，这笋我按市价……”

  “不要钱！”阿青摆手，“我娘说姐姐教我做的那梅花酥，她拿去送人，人人都夸呢！这笋谢礼还不够！”

  沈薇薇拗不过，切了块新蒸的枣泥糕给她：“那帮我谢谢舅母，明日我做笋煨火肉，你来吃。”

  阿青欢天喜地走了，周娘子过来剥笋衣，笑道：“这丫头，如今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倒比画肆还勤快。”

  “活泼年纪，爱凑热闹。”沈薇薇将马兰头装盘，“午后我得去趟肉铺，订些五花肉煨笋。”

  正说着，门口光线一暗，胡掌柜摇着折扇进来，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一盘油焖春笋上。

  “沈娘子这春笋，看着倒水灵。”他拿扇子点点盘子，“什么价？”

  “二十文一盘”，沈薇薇道。

  胡掌柜啧了一声：“贵了，西街刘家食店才卖十五文。”

  “刘家用的是隔夜笋，焯过水的，我这现剥现做，笋尖都留着，胡掌柜是行家，一看便知。”沈薇薇平淡回答。

  胡掌柜被噎了一下，悻悻道：“那来一盘尝尝。”又似无意问道，“听说娘子近日还接外宴？前几日可是给陈家秀才家做的满月酒？”

  “胡掌柜消息灵通。”沈薇薇将春笋递给他，“不过是几样家常菜，凑个数罢了。”

  胡掌柜付了钱，端着盘子却不走，凑近些压低声音：“娘子可知，陈家那宴席，原本是订了我们胡记的？”

  沈薇薇擦柜台的手没停：“是么？这我倒不知，陈家人来订时，只说是家里小办，要几样精致小菜。”

  胡掌柜哼笑一声：“小办？摆了整整三桌！娘子好手腕，悄没声就撬了行市。”说罢也不等她回话，甩袖走了。

  周娘子有些忧心：“东家，胡掌柜这意思……”

  “生意各做各的。”沈薇薇继续擦柜台，“咱们菜好，客人自来。”

  午后她去肉铺订了肉，回来时见谢允坐在店里，正看墙上新挂的春日菜单水牌，阿青画的，嫩绿枝蔓绕着菜名，生动有趣。

  “公子今日倒早。”沈薇薇洗净手，给他沏了杯新到的明前茶。

  谢允接过茶盏，目光从水牌上掠过：“娘子这春盘设计得巧，荠菜馄饨……可是用了江南做法？”

  “公子吃得出？”沈薇薇挑眉，“确是加了荠菜和鲜笋丁，汤底用鸡汁吊的。”

  “早年曾在江南尝过类似味道。”谢允抿了口茶，“娘子若得空，或可试试荠菜春卷，炸得酥脆，佐粥极好。”

  “明日便试。”沈薇薇记下，又切了一碟香干马兰头给他，“公子尝尝这个，开春败火最好。”

  谢允慢慢吃着，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半大孩子追打着跑过，溅起泥水，其中一个瘦小的被推倒在地，篮子里的榆钱撒了一地。

  沈薇薇放下抹布出去，扶起那孩子：“摔着没有？”

  孩子摇摇头，慌忙去捡榆钱，沈薇薇帮他拾起篮子，见里面只有零星几点榆钱，混着泥水。

  “这是要拿去卖？”

  孩子低声道：“娘说榆钱蒸饭好吃……换不到钱，自己吃。”

  沈薇薇看看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衫，转身从店里拿了个油纸包，塞进他篮子：“刚蒸的菜团子，拿回去吃，榆钱给我吧，正好我想做榆钱饭。”

  孩子愣愣地接过，鞠了一躬跑了。

  谢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着她将那点沾泥的榆钱仔细捡起。

  “娘子心善。”

  “穷人家的孩子，不容易。”沈薇薇将榆钱泡进水盆，“这点榆钱不够做饭，明日得去市集再买些。”

  “东城根榆树多，这几日正长钱。”谢允道，“娘子若要去，某可引路。”

  “公子熟悉那里？”

  “旧宅附近，略知一二，明日辰时，若娘子得空。”

  沈薇薇点头：“那便有劳公子。”

  谢允告辞离去，周娘子一边上门板一边笑：“谢公子对东家的事，越发上心了。”

  沈薇薇没接话，只将泡好的榆钱捞起沥水，嫩绿榆钱在竹篓里滚着水珠，映着晚霞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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