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曲胜红

  在鹤鸣书院任教的这段时日，是曲胜红最舒心的一段时间。

  不必像以前当花魁那样日日在意容貌恩宠，但凡多用了几口吃食都要多跳许久的舞步来保持身形。

  虽说卖艺不卖身，但也要与那些达官贵族保持一定的联系，否则光有名气无人追捧，有名无实的花魁很快就会被遗忘，届时，她的下场更加凄惨!

  后来以为得遇良人为她赎身，谁知对方是打着将她作为拉拢其他高官的棋子!

  名为侍妾，实为家妓，原来的姐妹们还以为她终于脱离苦海，实际只有曲胜红知道，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落到另一个牢笼，甚至比以前还不如!

  以前当花魁沦为教坊司，那些人还不敢明面的太过分。

  被纳为妾过后，日子才叫一个生不如死!

  和之前简直是两副面孔，曲胜红才惊觉自己终究识人不明，就以自己这年岁如何看穿这些几十岁的老狐狸？

  以前的这些教坊寺的名妓他们只能看不能吃，如今成为了妾室，接待那些要拉拢的高官，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曲胜红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可是侍女们跟随她多年情同姐妹，她若一死了之，她们怎么办？

  因为事情隐秘，正室夫人并不知道曲胜红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只看着处处流水一样的打赏和礼物送到她的院子。

  越发将她视作眼中钉处处为难。

  也让曲胜红看到了一丝希望，故意经常跑到正室夫人面前炫耀引起对方嫉恨，又故意露出破绽。

  在那位外出公干时，正室夫人遇到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趁机就将她发卖了!

  此时正好碰到了黄月白，作为从龙之功的老臣多的是人愿意卖她一个人情，黄月白只发了个话，曲胜红遍轻松脱离了苦海。

  “多谢大人救了奴家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曲胜红一身狼狈跪在地上，任凭黄月白拉扯也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她总算得救了!

  “你的事我也知道了，以后你便是自由身了。你这般的容貌名气，男子靠近多半心怀叵测，还需多加注意才是。”

  对于当年捐赠银两救了那么多百姓的曾经花魁，黄月白也是十分感慨。

  见她如今落难，将其送到自己别院将养，也顺便打听其他几位的下落。

  “什么？罗姑娘她……”黄月白没想到当年性格天真直率坦诚的罗双双，居然被强纳为妾。

  不过才二十岁的年纪，嫁给了六十多岁的糟老头。

  “双双她至情至性，虽为妾，但也好生的过日子。谁知跟随那位大人赴任遇到了战事。”

  “那些异族十分残忍，每破一城便大开杀戒，那狗官便怕了!居然弃城而逃!”曲胜红说到这里双目通红，拳头攥的咔咔作响。

  “留下双双这弱女子被百姓们围攻，谁知双双平日里那般胆小，居然敢身先士卒带领女子们击鼓为将士们助阵，最后被乱箭射死，死无全尸……”

  “还是皇上他们的军队打进来整理战场时发现了她的尸身下了葬!”

  曲胜红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四大花魁当年都是经过千难万险，才终于获得的荣誉和地位。

  相互之间彼此既有不服，又有欣赏，但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会是这个下场!

  “当日你们之善举救了无数百姓，你且让我想个法子为你以后安定。”同为女子，当年又有一起筹措银子救百姓的情分，黄月白这事无论如何都要管定了!

  “既然你们身有才华，就莫要辜负了!”其实黄月白早就想这么做了!

  男子有书院，为何女子不能有？

  这是堂而皇之的书院，不被那么多人所接受，那就另辟蹊径!

  打出以“议亲有面子，嫁人学本事”的口号，专门收买了一大批走街串巷的货郎，让他们上门去送货时不经意的将消息露出去。

  毕竟不是每一家都是世家大族，传承多年。

  穷人乍富的亦不在少数，身份上来了，那自然言行举止届时也要跟着上来。

  许多小门小户还来不及寻找这方面的人脉和资源，听闻有这样可以学习的地方，自然乐见其成。

  在此学了半年一载的女子大有长进，在议论婚事时，明显增光了不少，口口相传没多久口碑名声就打开了。

  生意红火，自然招人嫉恨，有那好事者多方打听，居然探听出了一两丝消息。

  “什么？教授我们的女先生居然是妓子？”

  “不会吧，若真是如此，那将我们置于何地？”

  “三人成虎，莫要被谣言所误伤了，先生们才华过人，又怎么会是那般的人!”

  听闻谣言，各家女子们都有些想法。她们本来就是来这里学习家中没有的本事，能够在议亲时获得好名声，嫁得高门大户。

  如果因为先生们的身份引起了争议，反而舍本逐末了。

  “莫要忘了我等来此是为了什么？先生们的才华是真，非议也是真的。若因为这些非议影响了我等的名声，自己面上无光倒也罢了，连累家中才真是罪过……”

  先生们教她们都十分用心，让她们豁然开朗，平心而论，她们是感激的。但小门小户的婚事经不起波折，最后大多数选择了退学。

  “月白，为什么我们不能承认？”其中有人不明白黄月白为什么要她们无论如何学生追问都不得承认，让她们内心饱受谴责。

  “你是可以承认，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如今谣言已经四起，你是觉得这谣言还不够多是吗？”

  “你承认倒是心中畅快了，可难道你要逼她们去死吗？”

  黄月白收留的不仅仅是万香枝，曲胜红，更有许多和她们一样身不由己的女子。

  对于能够成为教授的先生她们十分珍惜，以前那般爱打扮的女子，如今只是简简单单梳个样式，收起了那些娇柔造作，一个个稳重自持。

  毕竟如今是女先生了!

  “我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可别人会怎么想？你们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正大光明的身份，又何必要去想从前那些!”

  “这些人既贪图你们教授的本事，又想要好名声，还不想承担任何的风险，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若你们都是宫中的女官，哪里还轮到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真是贪得无厌!”

  “既然如此，那这京城不待也罢!”

  “换个地方，咱们说了算!”

  黄月白雷厉风行，没过多久她和离了也正好公干离开了京城，也带走了这一大帮女子，让大家犹如吃了一剂定心丸。

  仿佛只要有黄月白在，她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后来在峨眉修建鹤鸣书院时，黄月白定下了所有教授的先生必须以纱覆面的规矩。

  虽然有人对此颇有微词，但曲胜红却甘之如饴。

  蒙上了这层面纱，仿佛将过去曾经都斩断了!

  她没有那样的过往，只是一个女先生而已。

  不仅仅让先生们都蒙上面纱，且书院里面的仆从都是黄氏的家生子，十分忠心可靠。

  生活在书院，心宽之下，多年都未曾长胖的体格，居然来到峨眉还发福了。

  “月白，我如今都长胖了……”曲胜红颇有些怨念的看着在她面前大吃特吃的黄月白十分羡慕。

  为什么黄月白光吃不长？而自己这么多年都纤瘦的身子，来这里居然还长胖了!

  都怪此地的东西太好吃了!一个不留神就没注意……

  “你本来就瘦，多吃点怎么了？如今这样才好看呢!现在你就是站在好多人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来了!”

  “女子本就如同花一般各有千秋，又何必都要追求过分纤细？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若你生在农家，只怕都要饿死了!”

  一开始这些女子们来到峨眉，还有些不适应。

  黄月白不管他们怎么想，直接让他们每天都跟着自己去茶山学采茶，等她们一个个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便什么心思都歇了!

  黄月白还发现了其中一两个采茶好手，十分欢喜。

  经过一段时日劳作之后，书院刚好也修的差不多了，这些女先生们也渐渐接受了在峨眉的日子。

  小地方本来女先生就不多，如今新修建了一个鹤鸣书院他们求之不得，因此对于书院的一些奇奇怪怪的规矩，也就认为是高人的怪癖罢了!

  曲胜红永远都忘不了在自己走投无路最绝望之际，黄月白站出来的相救之情。

  她不仅救了自己，还给自己安排了以后的安身立命之处。

  在京中谣言四起时，还带着自己等人离开，甚至砸下重金特地修建了一个书院!

  这辈子从来没有任何人对她这么好过!

  换做是男人，只恨不得她早就以身相许了，可黄月白偏偏是个女子!

  真让曲胜红芳心寸断，不知用什么可以报答黄月白。

  想到自己唯有画技能拿得出手，因此每逢有空就为黄月白作画。

  “月白，你看我这幅怎么样？”每次作完一幅画，曲胜红就亲自拿着画去见黄月白。

  有一次不经意间撞见了方秋池所作的画，心中犹如醋坛子打翻一般!

  回去时，曲胜红心中一直在研究对方的画技，以景衬人不是自己的强项，那自己就干脆专门研究画人好了!

  一开始并不知道对方是何人，许久之后才知道原来居然是方秋池!

  那样的高官居然也会愿意花那么多时间给月白作画吗？

  月白这样的好，果然有那么多人喜欢……

  曲胜红心中又是欣喜对方的眼光好，又有些酸涩自己的小心思。

  自己的身份注定了此生和黄月白只能如此!她既是自己的恩人，又是自己的挚友，更是自己唯一可以全心信任之人!

  “胜红，你每日还要授课，还要给我作画，你不累吗？”

  “你给我做的画，如今都已经满满一箱子了，怕是皇上都没有我这样多……”

  “这么多画，我就是传给我的儿孙们都绰绰有余了!”

  黄月白一开始看到曲胜红给自己做的画时，十分欢喜。但后面随着一幅又一幅的增加，黄月白已经麻木了。

  只是心疼曲胜红的辛苦，要知道画好一幅画并不简单，废寝忘食都不一定能画得这般出彩，曲胜红莫不是都没睡吗？否则怎么能够画这么多幅画!

  “这是我甘之如饴，是画我喜欢的……”

  黄月白还以为曲胜红说的是她醉心于画技，并不知她话里另有深意。

  她早已将面前之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记在心中，自然下笔如有神，行云流水十分顺畅。

  在教授学生们时，曲胜红还将自己的得意作品展示给学生们看。

  “哇，先生，你将山长画的简直是栩栩如生，犹在眼前!”

  “就是就是，好像啊!”

  看过黄月白的学生们在看这幅画简直目瞪口呆，对于这名教授画技的女先生十分钦佩，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之心。

  只是任凭如何努力，都不能学到先生的一半。

  曲胜红教了许多年，也只遇到过两个有些天分的学生，能学得她皮毛。

  若没有深厚的感情，又怎么能画出这样动人的画卷呢？

  她那不能为人所知的心意，全都藏于画中。

  多年作画，曲胜红的画技不断精进，随着学生们的口口相传，“赤丹先生”的落款印章的画作在市面上一经流出便有人高价争抢!

  偶尔也有外人求画，许以重金，全看曲胜红心情选择接还是不接。

  她作画不外出，只在书院，仿佛只有在书院才能够使她安心的天地。尽管山下的峨眉城早已热闹繁华，她却没有任何向往。

  据后人统计，曲胜红给黄月白的画作流传下来的都有三百多幅，比方秋池的还要多!

  这些画卷，江黄月白的衣食住行日常都画了个遍，让后世子孙得以瞻仰。

  这些画卷并没有流传于外界，只是被悉心的保存在家族祠堂之中。

  后来因为钱逸群墓的发现，让黄月白也成为了大众热议的对象，面对大众许多的恶意诋毁和猜测，忍无可忍的黄氏后人将这些画卷秀了出来。

  顺便还去申请了个世界纪录。

  “世界上个人画像最多——”

  这个记录让不少人忍俊不禁“没想到这画像最多的不是皇帝，也不是贵族，反而是一个女官。”

  “这可真是奇了!这么多人都给她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