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番外三 钱逸群
作者:言语
“咳咳咳……”距离峨眉千里之外的顺天府,正是隆冬时节,鹅毛大雪。
“还……没回来吗?”主院内,虽是寒冬,但屋里却十分暖和,只是往日的熏香通通都收了起来,只能闻到各种药味。
“大人,少爷他就要回来了,您保重啊……”
云边站在钱逸群病床前,抓住他的手鼓励道,少爷这一走就是许久,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办成了没有?
以夫人的性子,只怕此事悬之又悬……
但大人如今临终之际,就是哄也得哄着他,不能让他含恨而终!
如今天寒地冻,路又不好走,少爷……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照儿……一片孝心,是个好孩子。”此刻没有什么力气的钱逸群靠在床边,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这么多年……她终究不肯再见我一面。”
无论他用各种办法,黄月白此生都没有再踏足京城一步,他的怨,他的恨,仿佛都成了笑话。
自黄月白离开以后,随着他的权柄更盛,官越来越大,无人在他的面前再敢提那人的名字,黄月白三个字仿佛成为了禁忌。
就连和照野,父子二人之间也少有提及黄月白。
每年都有人将打探来的消息送到京城来,黄涉江是个好女儿,不仅孝顺,且十分能干,黄月白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据那些人传来的消息说,明明已经年过五十,但面容瞧着不过三十出头,想来这些年应该过得极为不错。
钱逸群心中忍不住嫉妒的想,究竟是峨眉的山水养人,还是因为那个人?
一日在梳头时,无意中看见了自己的白发。
“那是什么?”钱逸群看见专门梳头的小厮将一物捏在袖中,虽然动作很轻,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回大人,这是……”大人梳头时,少言寡语,小厮也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会被发现,战战兢兢的摊开手掌心。
“原来是白发。”钱逸群想过可能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拿什么物品,没想到居然是一根白头发。
“一根白发而已,何须如此。”钱逸群自嘲一笑,自己看起来有这么吓人吗?
挥了挥手,让下人退去,将那白发攥在掌心,直到上了轿子时才慢慢拿出来看。
这么多年在朝为官,每日精力憔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根白头发了,若是黄月白看见自己,只怕也会认不出来了吧!
这日的朝会,他又看见了那张讨厌的脸。
下属跟随多年,对于他和方秋池的恩怨略知一二,不用他出面,便主动的去打听起来。“方大人,您这是什么时候回的京?”
方秋池和那人闲聊,但眼神却回过头来看了看钱逸群,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方秋池!明明长得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但他却恨不得能生撕了那人!
一想到他写的那几首给黄月白的诗,他的心中就总会有一股无名火,即使时隔多年,也没有办法将此人看顺眼!
谁知这封秋池居然被调到了那般不毛之地,还能做得风生水起,在他的各种打击之下,都还能够一路高升,钱逸群心中就更来气了!
本以为在自己主持变法时,这人会报复自己,没想到他不仅不报复,反而还无声的支持。
只可惜功亏一篑,自己大业未成,如今这身子却是不争气了……
“咳咳咳!”一副药下去,钱逸群反而咳得更加厉害,咳得面色通红,将吃的东西和喝的药一并都吐了出来。
曾经英俊的面容如今深深的消瘦了下去,两边的颧骨高高突出,两腮都无肉了。
本来胃口就不好,好不容易吃下去点,一顿咳嗽全部都吐了个干净,日日在床榻之上饱受折磨。
新皇听闻此事,特地派了宫中太医前来诊治,但太医们对此也束手无策。
“大人!”
看到钱逸群这次吐了血,云边大惊!大人只怕连太医说的两个月都撑不过了……
钱逸群好半天才慢慢的平复了下来,整个人都恹恹的,无力的抬了抬手指“那幅画……拿来。”
云边作为钱逸群心腹,对于他的喜好了如指掌,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是!”
没过多久,又取来一幅用锦盒郑重装好的画卷,云边熟练的展开,画卷上是一副众多女子的画卷。
将无关人等的部分卷起来,唯独将那以小小的部分展示。
“大人……”云边轻轻唤了唤眼睛闭上的钱逸群,大人如今的精神愈发不好了,睡又睡不着,坐又坐不住,能时时闭上眼睛,闭目养神,熬干心血。
明明那画上的女子并不算大,但钱逸群眼神却瞧得清清楚楚。
“再凑近些……”
云边举着画卷走近前来,钱逸群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轻轻的摸了摸那画上之人。
那画师画工极为脱俗,画中之人神韵兼具,正如当初他刚认识的一般。
“本来都说不看了,但还是舍不得……”钱逸群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虽然是靠在床边,但胸腔每时每刻都在疼痛,太医院的药一碗一碗熬来喝下去也没什么用。
钱逸群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云边,我死后,将她和我的东西都一并下葬……”
“大人!”云边眼含热泪,惴惴不安。
“大人,少爷还没回来,您再挺一挺吧!”
明明太医说大人还可以挺过两个月,这几日是怎么了?
看到如今钱逸群看着画越来越精神,莫不是回光返照?
“照儿孝顺,我与他……不见那一面……反而更好。”
“若他……在身边,未必……会照做。”
“云边……你跟了……我一辈子,我的身后事……交由你了。”
说完这几句,仿佛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钱逸群眼皮都撑不住了。
云边将狐裘好生给钱逸群盖住,看钱逸群胸腔的起伏,应当只是睡着了。
轻轻的走出关上门,云边召来两个下人“再去打探一下城外消息,若是少爷已经到了,万万叫他快些赶回!”
“两个人再去驿站送封口信,一定要加急,告诉少爷,速归!”
希望少爷能快点赶回来吧!夫人能不能回来见大人一面都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一个从来不信神的人,此时此刻也不由得祈求老天爷。
走到别院,云边虔诚的去给菩萨上了几炷香。“求神佛保佑,让少爷一路平安,尽快回京,父子得以相见……”
“云管家!”也不知道是他的虔诚终于感动了神佛还是怎么样?下人惊喜的前来禀报!
“云管家,少爷回来了!”
“当真?”这算是这么多天里唯一的好消息了!
云边赶忙起身,但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幸得旁边机灵的小厮扶住了他。
看来他也年纪大了呀,终究不如以前了。
“快,扶我去门外见少爷!”
刚刚走到门口,没多久就见一轿子中下了一人,正是钱照野!
京城不能纵马,否则钱照野更能早半日回来!
“云管家!父亲如何了?”钱照野刚刚下来就快步上前。
“少爷,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些进去吧!”云边面色沉重,不由分说的拉住钱照野就要往里走。
钱照野也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在意此刻云边的僭越。
“大人!少爷回来了!”走到床前,云边高兴地呼唤着钱逸群。
但一向精神不好,根本睡不着,一呼唤就回应的钱逸群却没有了动静。
“大人?”云边心中有些慌乱,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大人该不会是……
轻轻拉开被子,胸腔已没有了起伏!但面容就像睡着了一般,没有任何的痛苦之相。
颤抖的将手指放在钱逸群人中面前试了又试,再无生息!
“父亲?”看着云边一次又一次的试,钱照野天都塌了!
“大人,你睁开眼睛看看呀,少爷回来了!”
“父亲,我是照儿啊,儿子回来了!”
二人无论如何呼唤和轻轻摇钱逸群,钱逸群再没有一丝回应,直到大夫前来把脉。
“钱大人,钱尚书他生机已绝,已是死脉!”
“节哀!”
连大夫都已经这么说了,钱逸群于睡梦中走了,算是走得没有那么痛苦的了。
钱照野放声大哭,难以置信!
“咚!”大夫将钱逸群那只手轻轻的放了回去,却将钱逸群另外一只手中抓住的盒子给碰到了掉落在地!
父亲临死前抓住的盒子,想来定然是珍重万分,不知道摔碎没有?钱照野连忙打开查看一番。
本以为会是什么重要的至宝或是朝堂上割舍不下的东西,毕竟父亲为了那些变法日以夜继熬干心血,夙兴夜寐。
结果没想到那盒子居然极轻,打开里面没有什么纸条,也没有什么珍宝,只有两束用红线绑起来的头发。
钱照野一看哪里还不知道这是谁的?只会是母亲和父亲的!
“父亲,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去峨眉的!”
“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钱照野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若他没有自告奋勇的去峨眉,也不至于让父亲含恨而终,不仅没有将父亲想见的人带回来,自己也慢了半日!
真是枉为人子!
“公子!”云边自小跟随在钱逸群身边,从他还是富家公子开始,就一路跟随他,到后面经商也好,跟随先皇打天下也好,再到后面钱逸群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都是日日相伴。
名为主仆,但实则早已是最亲近之人。
钱逸群这一走,云边心中之痛甚至胜过了钱照野!
二人痛哭之后,只能慢慢打起精神操办身后事。
那被钱逸群视若珍宝装着二人结发的盒子也一并放在了棺椁之中,一同下葬的还有不少黄月白生前用过的东西。
钱照野见此蹙了蹙眉欲言又止,最后甩了甩衣袖,视而不见。
钱逸群这一死,朝野震惊!
新皇还亲自写了祭文以表亲厚,还特地追封为一品的荣誉。
钱尚书既是他的好友钱逸群的父亲,又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当年若非钱尚书的站台,自己当年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几近被废。
因此对于钱尚书破格陪葬那么多东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尚书对于那位前夫人爱而不得,如今人死了,只是想多陪葬点东西做个念想,也就由他去吧!
钱逸群作为整个瑞朝都是排得上名号之人,他的死讯很快传到了全天下,包括蜀中。
“夫人,钱大人去世了。”芙蓉也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早就死了!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怎么这狐狸一般的钱大人居然就死了呢?
发现夫人半天没说话,芙蓉还以为对方没听见,想走近前来再禀报一声,却看到了夫人眼中的泪水。
“没想到他走了……”
虽已离开多年,但听到他的死讯黄月白心中也是十分复杂。
二人相识于微末,曾因为生意相斗,后又为了利益结盟,最后日渐分歧……
但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结局。
钱照野千里迢迢来请她去京城时,本来那人就已经病重了。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愿再相见!
一些曾经的恩也好,怨也好,情也好,恨也好,随着人死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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