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湫：俺不中嘞！俺还那么小

  他抬头望向窗外，远处长沙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烽火台依稀可见。

  “老伯，”沈湫攥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与孩童身体不符的坚定，“现在还能进城吗？”

  老头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你进城做甚？那边现在可不太平。”

  “我...……”沈湫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我有朋友还在城里。”

  老头叹了口气，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城门早就封了。日本人的炮架在东门外，见人就轰。”

  他指了指窗外，“看见那片火光没？那就是东门的方向。”

  沈湫顺着望去，远处的天际线确实有一片暗红的火光，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他想起王铁柱临死前说的话——“看见水井就跳下去”。那口水井通向地下暗河，会不会还有其他类似的秘密通道？

  “就没有别的路吗？”

  沈湫不死心追问，

  “比如...地下通道之类的？”

  老头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一个娃娃，怎么知道这些？”

  他放下火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确实有条老路，是早年间的走私道，从城南的龙王庙底下穿过去...……”

  沈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老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那条路现在被日本人把守着，去了就是送死！”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老头脸色骤变，迅速起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沈湫听见他摸索着从床底下抽出什么东西的声响。

  “趴下！别出声！”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

  远处隐约传来皮靴踩踏泥土的声响，还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湫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惊起卢韦丛的飞鸟。

  紧接着是日语粗鲁的叫骂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距离茅屋不过百米之遥。

  老头的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的抓住了沈湫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听着小娃娃，等会儿要是他们过来，你就从后窗跳出去，往河边跑，懂吗？”

  沈湫在黑暗中点头，突然意识到老头看不见，赶紧小声应道：“那你呢？”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沈湫看见他从墙角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老头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柴刀的刃口，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老头子我孤身一人，能带走一个小日子算赚了。”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沈湫的心口。

  “不行！”

  沈湫抓住老头的衣角，孩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决，

  “我们一起走！”

  老头摇摇头，柴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小娃娃，你还小......”

  “我不小了！”沈湫急得眼眶发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窗户。

  老头猛将沈湫往后窗方向一推：“快走！”

  就在这时，木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刺眼的手电光直射进来，照出老头举着柴刀的背影。

  一个日本兵端着步枪冲了进来，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八嘎！”

  老头二话不说，抡起柴刀就劈了过去。

  沈湫看见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咔嚓！”

  刀刃深深砍进日本兵的肩胛骨，鲜血喷溅在土墙上。

  老头像个发狂的狮子般怒吼：“小鬼子！还我孙子命来！”

  沈湫的血液瞬间沸腾。

  他抄起灶台上的铁锅，用尽全身力气朝另一个冲进来的日本兵砸去。

  "咣"的一声巨响，铁锅正中对方的面门。

  “老伯！走啊！”沈湫拽住老头的衣角往后窗拖。

  老头却纹丝不动，反而一把将他推向窗口：“记住！龙王庙的密道在神龛下面！”

  三个日本兵已经冲进屋内，刺刀同时刺向老头的后背。

  沈湫眼睁睁看着那几把刺刀穿透老人瘦弱的身躯，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

  “跑......”老头嘴角溢出血沫，却死死抱住最近的一个日本兵，“快跑......”

  沈湫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他翻身跳出后窗。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是老头拉响了日本兵腰间的手雷。

  热浪将沈湫掀翻在地。

  他回头望去，茅草屋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火光中，他似乎又看见老头摩挲着木头小马时，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

  “老伯......”沈湫抹了把脸，发现掌心全是血和泪。

  他转身冲向河边的芦苇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龙王庙。

  沈湫跌跌撞撞冲进芦苇荡里，双腿突然一软，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却抹不干净——袖口早就被眼泪浸透了。

  “呕——”又是一阵痉挛般的干呕，沈湫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操...操...……”他咬着牙骂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脚底板传来钻心的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光着的脚早就被碎石和荆棘割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如果是真正的七八岁孩子，经历这些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沈湫的灵魂是个成年人——一个刚刚还在网上大放厥词要杀小日本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痛苦，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不能停...不能停...不能认输……”他一边干呕一边踉跄着往前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芦苇的叶片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远处传来日本兵的叫喊声和犬吠，沈湫强迫自己加快脚步。

  他的身体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要休息，但理智告诉他——停下就是死。

  “王铁柱...老伯...”沈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模糊了视线。

  突然，脚下一空，沈湫整个人栽进了一个泥坑里。

  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衣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抖得根本使不上力。

  “起来...他妈给我起来啊！”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远处的手电光越来越近，犬吠声几乎就在耳边。

  沈湫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出泥坑，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跑。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芦苇荡变成了重影，但脚步却不敢停下——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辜负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龙王庙...一定要到龙王庙...”这个念头像根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支撑着他快要崩溃的精神。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芦苇突然变得稀疏，一座破败的小庙轮廓在视线中若隐若现。

  褪色的牌匾上，“龙王庙”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却让沈湫的心脏狂跳起来。

  “到了...终于...”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庙前的石阶上。

  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沈湫终于允许自己哭出声来——不是孩童的嚎啕大哭，而是一个成年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