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光腚的沈湫~

  黑暗。

  绝对的黑暗。

  沈湫下意识屏住呼吸，四肢在水中拼命划动。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口普通的井，可身体却不受控制被一股强劲的水流卷住，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

  咕噜噜——

  水流湍急得可怕，沈湫根本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自己像块破布似的被冲得东倒西歪。

  后背、胳膊、腿，全都被井壁和碎石刮得生疼，可他现在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憋住气！

  活下去！

  水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沈湫的肺像是要炸开一样，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哗啦！”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沈湫被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呛咳着，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硝烟的焦味。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冲进了一条湍急的河流里！

  ——这他妈根本不是井！是地下暗河！

  沈湫呛了好几口水，手脚并用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被冲到了长沙城外，远处还能看见城墙的轮廓，但已经听不见枪炮声了。

  河水冰冷刺骨，沈湫光溜溜的身子冻得直打哆嗦。

  他拼命往岸边游，可水流太急，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徒劳。

  “靠… …靠……”

  沈湫咬着牙，心里把日本鬼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老子要是死在这条破河里，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就在他几乎力竭的时候，一根粗壮的树枝突然从岸边伸了过来！

  “抓住！”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

  沈湫想都没想，一把抓住树枝，被一股大力猛拽向岸边。

  他手脚并用爬上岸，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全是擦伤和淤青。

  “小娃儿命挺硬啊。”

  沈湫抬头，对上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那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拎着一根长竹竿，显然是刚用这东西把他捞上来的。

  “谢……谢谢……”沈湫冻得牙齿打颤，声音都抖成了波浪线。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光溜溜的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

  “哟，还是个光腚小英雄。”

  沈湫：“…………”

  ——我靠，丢人丢到1938年了！

  老头撑着竹竿站起身，朝沈湫招了招手：“跟我来。”

  他领着沈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夕阳西沉，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湫光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转过一片芦苇荡，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屋子歪歪斜斜的倚在一棵老柳树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壁是用黄泥混着稻草糊成的，已经裂开了几道缝隙。

  “到了。”

  老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草药味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比想象中要整洁。

  靠墙摆着一张用木板拼成的矮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

  墙角垒着个土灶，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排竹编器具——簸箕、筛子、鱼篓，都修补得整整齐齐。

  “坐。”

  老头指了指灶台旁的小板凳，自己则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

  沈湫打量着四周，注意到墙上还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剪纸，看样式像是过年时贴的窗花。

  窗台上摆着个粗陶碗，里面养着几株野花，在暮色中倔强的开着。

  老头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褂子，袖口和领子都打着细密的补丁。

  他抖开衣服时，沈湫看见衣襟内侧用红线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给。”老头把衣服递过来，“这还是我孙子的......”

  他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屋外传来几声蛙鸣，衬得屋里更加寂静。

  沈湫接过衣服，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

  他注意到，床头还摆着个木头刻的小马，马鬃被摸得油亮，显然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

  老头转身去灶台生火，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火光渐起，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上面站着个穿长衫的青年人，旁边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最前面坐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咧嘴笑着。

  “先凑合穿。”老头往锅里舀了一瓢水，声音沙哑，“那孩子要是活着......”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响盖过了后半句话。

  沈湫默默套上衣服，袖口刚好到手腕，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衣领处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味。

  沈湫低头抚平衣襟，喉咙有些发紧：“老伯，多谢您了。”

  老头摆摆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这世道，能活一个是一个。”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将那些皱纹里的阴影照得格外深刻。

  沈湫攥着袖口的补丁，思绪却飘回穿越前的那一刻——电脑屏幕刺眼的蓝光，键盘上飞溅的可乐渍，还有那个让他暴跳如雷的帖子标题：【1938长沙会战日军视角：文夕大火真相考】。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拍着桌子骂的：“放你娘的狗屁！小鬼子烧杀抢掠还有理了？”

  “今年...是民国二十七年吧？”沈湫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发颤。

  老头舀水的动作顿了顿：“是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沈湫低下头，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

  1938年，民国二十七年——正是长沙城最黑暗的岁月。

  文夕大火、日军屠城...这些他在历史课本上看过的字眼，现在都成了即将发生的现实。

  灶台上的水汽氤氲开来，沈湫盯着那袅袅白烟，觉得荒谬至极。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网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却真的站在了历史的漩涡中心。

  那些键盘上敲出的豪言壮语——

  “要是我在1938年”

  “看我不杀光小日本”——此刻都变成了一巴掌扇在脸上。

  “娃儿，发什么呆？”老头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粥，“趁热吃。”

  沈湫接过粗瓷碗，热流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他想起那个救他的炊事兵王铁柱，想起对方塞给他的半块窝头。

  现在他穿着别人孙子的衣服，喝着别人省下的口粮，却连一个鬼子都没杀过。

  沈湫抬头。

  “老伯，”

  “您知道...城里现在怎么样了？”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几滴在灶台上：“能怎么样？狗日的在城外架着炮，城里...”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

  “听说昨儿又死了不少人。”

  沈湫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张老照片——1938年的长沙街头，焦黑的尸体像柴火一样堆在路边。

  当时他还跟帖骂小编P图造谣...

  “我孙子要是活着...”老头突然说了一半又停住，粗糙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木头小马，“也该跟你一般大了。”

  沈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低头猛扒了几口粥，滚烫的米粒烫得舌尖发麻，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的寒意。

  这不是历史书上的铅字，不是论坛里的口水仗，而是活生生的人命——王铁柱的，老头孙子的，千千万万长沙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