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无可匹敌

  房子本身就是个话题。

  不是因为它有多么金碧辉煌。这城里头，砸钱能堆出来阔气做派的从来不缺。

  它的特殊在于有价无市。

  具体出身是清末民初一位实业巨子在近郊山麓建的私园别业，名“霁园”。

  几经战乱与时代变迁，产权纠葛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牵扯着几个已式微的家族旧怨，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遗留问题。

  市面上根本不见挂牌，相关人士也讳莫如深。可偏偏，尤今熹不知打通了哪条关节，干净利落地厘清了所有权，更以不菲的价格将它稳稳收入囊中。

  实际内情是“命运轮盘”在触达隐性保底后，吐给她的A级奖励之一。

  老建筑的骨骼被小心保留，内里焕然新生，成了她避世的桃源。

  这地方，寻常人连门朝哪儿开都摸不着。可越是神秘，越是引人窥探。

  卡西恩频频进出就算了，真正把猜测坐实成的是车。

  和旧邸有异曲同工之妙，尤今熹的新车同样走的不止是昂贵路线。

  它并非出自那几个家喻户晓的超跑豪门，而是只为少数客户手工打造梦幻机器的独立工坊出品。

  每年产量个位数，等候名单长得能绕地球半圈，且随时可能因为心情或原材料短缺而终止。

  当独特的声浪在街道划过时，懂行的人就先把耳朵竖了起来。再看清驾驶座上的人。

  话就不用再多说了。

  消息灵通的圈子里议论免不了。惊讶有之，不解有之，更多是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们大概在琢磨，这城里才俊如过江之鲫，世家子弟、青年才俊、新贵富贾，哪个不比一个搞设计的外邦艺术家更门当户对？怎么就是他登堂入室了？

  这类男女之间的风言风语，搁在以前，尤今熹就要开始考虑避嫌了，是否会让人误解她与资本方有不清不楚的牵扯。是否要污她又靠男人获得便利。

  但现在？

  她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男人。

  不是单指财富，还有所触及的圈层、掌握的资源、行业话语权等等等等造出来的无可匹敌的底气。

  所以，她又改变了找些好看又省事的男孩的想法。综合分数不高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空有皮相却无相匹配的内核与实力，实在太过肤浅。

  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卡西恩不要正儿八经的名分，不索求婚姻承诺，甚至不刻意彰显独占。

  知情识趣，小意温柔。不需她耗费大量时间陪伴聊天，应付亲友，处理安全感缺失带来的情绪内耗。

  他理解并尊重她将绝大部分心力投向事业，不企图改变轨道，甘做轨道旁赏心悦目的风景。

  这种关系犹如量身定做。

  贤夫？太家常。小蜜？太轻贱。

  好用，爱用，打算长期用。

  ————

  今天黄历上写着“宜交易、纳财、签约”，阳光也配合。

  尤今熹从衣帽间出来时，卡西恩已经等在客厅。

  “这套好看。”

  “签合同得正式点。”

  他接过风衣，放在手臂上搭着，另一只手拿起她的羊皮手包和车钥匙。

  “走吧，司机已就位。”

  出门，他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习惯性地虚挡在门框上方，等她坐稳后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现在过去，路上大约四十分钟。”

  他调好导航，照着显示的时间汇报。

  “芝士乌龙玛奇朵，不加糖，去冰……”

  卡西恩手指轻点，复述着订单，抬眼看向她，“加份波霸？”

  尤今熹正低头检查包里的文件，闻言沉吟半秒：“备注一下，只要半份波霸就行。”

  “好。”

  “预计十五分钟后可取。”

  【检测到有效支付行为！支付方：卡西恩·林】

  【综合质量分评定：T-90】

  【支付金额：￥19.00】

  【宿主获得返现金额：￥19,000.00】

  【资金已安全汇入宿主绑定银行卡（尾号****）。】

  时间掐得刚好，车子逐渐停下来时，手机正好推送提示取餐。

  尤今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店内人不多，她报了取餐号，店员很快将封装好的奶茶递出。

  她提着奶茶不紧不慢地走回街边，静静望向车流来的方向。

  不过一两分钟，那辆座驾便如同识途的老马，从车流中稳稳分出，滑停在她面前。

  尤今熹带着香香的奶茶重新坐了进去。

  取奶茶、回车、驶离，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打配合了。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街区。窗外掠过那些耳熟能详的招牌，这里的建筑都有些年头，却不见衰败，只有被资本精心养护后的矜贵。

  卡西恩拐了个弯。

  是栋老楼，只有八层，灰扑扑的石墙洗得很干净。

  门头上有个徽记，线条细得像是石头上的纹路，不注意就错过了。

  “到了。”

  尤今熹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我去附近转转，结束了你给我消息。”

  “好。”

  门童躬身拉开侧边一扇便于通行的直门，目光落在她前方一步的地面上。

  前台站着一位穿着定制套裙的女士，在她走近时并未出声询问，直接道：“尤女士，这边请。”

  引路的女士在一扇双开的门前停下，叩击三下，然后推开。

  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男士站起身，笑容谦和，“尤女士，幸会。我是黄律师，负责您本次产权交割的全部法律事宜。”

  “黄律师，您好。”

  桌上已经摊开了几份装帧严谨的文件，关键处贴着便于翻阅的彩色标签。

  “所有前置的尽职调查、产权确认、税务规划以及交易架构文件，都已经按照您之前确认的版本最终定稿。”

  “今天主要是最终签署。这是签约清单，共七份主协议及二十七份附件，请您最后过目。确认无误后，我们依次签署、用印。”

  “霁兰大厦”、“附带相邻地块优先购买权”、“历史保护建筑内部改造特别许可”……

  白纸黑字，将这栋楼与她“尤今熹”三个字，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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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下的产业名录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切都很好。财富以惊人的速度增值，事业版图稳固扩张，身边有赏心悦目又省心的陪伴，行业内的地位与话语权也今非昔比。按世俗标准，她似乎已经攀上了一个令人艳羡的高峰，理应感到餍足与圆满。

  可人心啊，就像永不停歇的爬山虎。

  缺钱少爱时，拼命往上够，觉得只要攀到某个高度，便能安顿下来。

  可真等上去了，眼睛又不自觉地望向了更高的山峦。

  往往只在书写回忆录时才会回望过去，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那时可真不容易”。而当下，永远是“站在楼梯上，向上看”的姿势。

  尤今熹还没完全习惯这种“向上看”的奢侈视角。她还残留着一部分“经常被绑架的老实人”的应激反应。

  就是那种，看到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地球资源告急”、“奢侈浪费可耻”、“人均碳足迹超标”的焦虑视频和文章，第一反应不是思考矛盾，而是心头一紧，开始反省自己：奶茶杯是不是该重复利用？空调温度是不是调得太低？出门没关灯会不会造成巨大浪费？

  多高明的绑架。你消费，你就有罪。你享受现代便利，你就是帮凶。

  现在属于有钱人的尤今熹也只能管好自己，在能力范围内做出更负责任的选择，比如支持可持续发展的品牌，优化自己产业的环保流程。

  连同日益增长的能力，她终于可以去做一些，过去只能心痛却无力插手的事情。

  之前她就觉得老天给了她一颗过于敏感的心，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赋予她与之匹配的能力。

  她曾为被撞死街边的流浪猫难过许久，也曾匆匆路过受伤的狗，只能焦急地搜索附近的宠物医院电话。

  现在，这根刺终于可以被拔除了。

  她目前已经有两个基金了。

  一个是专为山区女童设立的。

  一个是借着周老的东风打造的“东方美学复兴基金”。资助困于生计却身怀绝技的老匠人，为有想法缺资源的年轻设计师提供小额创作津贴和展示平台。还投资拍摄了一部关于中国古典首饰制作技艺的纪录片。

  再多一个也不嫌多。

  一个流浪猫狗的救助基地。

  大老板做事雷厉风行。

  选址在一处废弃的小型农庄，租金谈得顺利，手续有专人跑腿。设计师也很专业，分区明确，光照充足，还留了大片供动物活动的草坪。

  面试了几个真心爱动物、有相关经验的管理人员和兽医，薪资开得比市扬价高两成，要求也写得清清楚楚。

  公开的运营账号同步启动，日常更新领养信息、收支明细、动物们的康复故事。

  一切都顺着轨道运行，甚至因为资金充足、管理专业，比许多同类机构更体面、更有效率。

  小麻烦也在预料之中，不管是有人在账号评论区阴阳怪气，质疑“作秀”、“洗钱”，还是附近个别居民投诉“可能传播病菌”、“夜间猫叫扰民”。自有负责对外沟通的专员去耐心解释、合规处理。

  但如果事情开始朝着正常人脑回路难以抵达的地方走，就很难防范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基地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爱猫人士，住在隔壁区，从社交媒体上看到基地一只三花猫的领养信息，声音恳切，对方表现出的热忱让值班人员有些感动，很快就敲定了上门探望的时间。

  然而，当天深夜，基地外围一个隐蔽的监控探头拍到了异常画面。

  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瘦高男人绕着基地外围铁丝网悠了许久。

  他手里看起来拿着什么小工具，在几处接口位置试探。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他不是空手离开的。

  一个束口袋在他脚边，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小截姜黄色的尾巴尖。

  基地负责人连夜报警，查看全部监控，发现此人手法狡猾。在铁丝网底部检修口的锁扣上动了手脚，制造了一个缝隙。

  他利用对猫咪习性的了解，用带有诱导气味的工具，将那只小猫从内舍区域一步步引至漏洞处。

  警察来了，立了案，但线索有限。那只幼猫不知所踪，追查需要时间。

  一些黑暗的猜测在人们心头盘旋，但谁也不愿意说出口。因为按照正常人的脑回路，实在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花费这样的心思和聪明才智，去算计一只原本可以获得幸福的小动物？

  离奇的事情还没完。

  有人利用基地公开的银行捐款账号，进行频繁的恶意捐款并撤回，制造异常的流水记录。有人向基地围墙内投掷不明成分的食物，幸而被巡逻人员及时发现清理。

  每一桩单独看都不算惊天动地，构不成刑事重案，又可以持续消耗着管理人员的心力。

  大家是来做善事的，怀着热情与爱心，谁想过要面对这般处心积虑、花样百出的阴暗伎俩？

  尤今熹拳拳落空，被缠得身心俱疲。

  她几乎要把手头的正事都往后推，一门心思扎进这扬斗智斗勇里。

  可日子还得往下过，生意要谈，合约要签，峰会要参加。

  尤今熹来，一半是散心，一半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合作可能。她心思有一半还系在基地那些糟心事上，想着是不是该再加强一下安保。

  隔着攒动的人头，她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顾扬。

  尤今熹的第一反应是恍惚，以为是自己连日烦心产生的幻觉。可那人就站在那里。

  他变了。

  又好像没变。

  依旧是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岁月没在上面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份少年气的明亮消失了。

  脸上的笑不像过去那样没心没肺地漾开，亮得晃人眼。

  就在她望着他的时候，他像有感应似的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