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天地广阔,山河入怀
作者:桃花闲闲
她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今日姐姐指控父亲的罪名有多么可怕——杀妻、弑母、贪腐、结党……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周家万劫不复,满门抄斩!
但这一刻,她又不知道该恨谁,是该恨揭发这一切的姐姐和柳姨娘,还是该恨……那个可能真的犯了如此重罪的父亲?
……看着周漪此刻那孤寂无助背影,周筠心中的怨恨又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茫然。
周漪并未在意投来的目光。
她只是怔怔地抬着头,望着那高高墙壁上、唯一能透进些许外界气息的窄小铁窗。
清冷的月光如同霜华,艰难地挤过铁栏吝啬地洒入一缕,在肮脏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夜寒刺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试图去触碰那一片冰冷的月光,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起了表兄。
今日,他就混在宾客席间,她看到了他。
这一切,他都看到了。
她答应他的,她做到了……她亲手撕开了这脓疮,将这府邸最深沉的黑暗,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可为何,她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茫与寒冷。
……
周明楷的牢房与女眷这边仅隔一道冰冷铁栏。
他跪在靠近铁栏的地上,双手紧紧握住母亲柳清从栏杆缝隙中伸出的手。
“母亲……这一切……这一切……”周明楷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嘶哑,他不知该如何问,也不知该问什么。
白日发生的种种,如同噩梦般在他脑中盘旋。
他至今仍无法将记忆中温柔隐忍的母亲,与今日在堂上那个言辞犀利、状告主君的父亲妾室联系起来。
柳清感受到儿子手上传来的温度,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儿子的皮肉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周明楷。
此时的周明楷,早已被褪去锦袍玉带,只余一身单薄的囚衣。
头发微乱,双眼布满血丝,昔日明朗的少年意气被巨大的惊惶与痛苦取代,只剩下无助的茫然。
“明楷,”柳清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对不起……让你有这样不堪的父母。”
“不!”周明楷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母亲很好!从小便是母亲护着我,教导我……是儿子不好!是儿子无用蠢笨!”
“这么多年,竟从未察觉母亲身受的苦楚,让您一人苦苦支撑……”
柳清伸出另一只微颤的手,轻轻为儿子擦去脸上的泪水:“今生能与你母子一扬,娘……已经很知足了。”
“明楷,你记住。你父亲做的那些事,还有母亲沾染的罪孽,都与你无关!你不要有任何负担,不要为我们背负这些!”
“以后……以后你若能侥幸得脱,没了这周府公子的身份枷锁,或许……反而是解脱。你要好好的,清白坦荡地活下去……”
周明楷听着母亲这些话语,心头猛地一沉。
他急忙反握住柳清的手,打断道:“不,母亲。没事的,以后……以后还有儿子!”
“不管结果是抄家流放,还是……还是砍头,儿子都陪着您!我们母子永远在一起!”
柳清看着儿子焦急真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更深的痛楚。
万幸……万幸她的明楷,没有长成如他父亲那般虚伪狠毒、利欲熏心的人。
他正直纯善,知节守礼,这是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感到慰藉的光亮。
“明楷,这就很好,很好……”
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随后,她猛地松开了周明楷的手,动作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明楷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柳清迅速从衣袖中抽出一支早已藏好的、锋利的银簪,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插入了自己左侧的颈项!
“噗——” 一声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钝响。
柳清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鲜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伤口和她的指缝间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
“母亲——!!!”
周明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目眦欲裂。
他疯狂地想要扑过去,想要抱住母亲,可那冰冷的、坚不可摧的铁栏,如同天堑般横亘在他们之间,任凭他如何撞击、撕扯,也无法跨越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的生命随着那刺目的鲜血飞速流逝。
“啊——”牢房内,吴娉和周筠、周漪也看到了这骇人的景象,失声惊叫,连滚带爬地扑到栏杆前。
外面的玄衣卫守卫闻声迅速冲了进来,看到牢内情形,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快!去传大夫!”
周明楷如同被困的绝望野兽,看着母亲倚着铁栏缓缓滑倒,鲜血在她身下蔓延开来,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双手死死抓着铁栏。
“不——不要!母亲!大夫!大夫呢?快救她!救她啊!”
柳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靠着铁栏挪动,染血的手颤抖着,再次抓住了周明楷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
“听……听我说……”她的声音微弱如游丝,气息奄奄。
“不要,不要说话!母亲,您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求您撑住!”周明楷哭着哀求,紧紧回握住母亲冰冷的手。
柳清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开始涣散,但她仍努力地聚集起最后一点意识,将嘴唇靠近铁栏。
“最……最重要的证据……在我之前给你的……那两本账册里……封皮夹层里……有……我的手书……你……你要亲自……交给皇后……记住……亲自……呈上去……”
说完这最后的话语,柳清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生机,抓住周明楷的手无力地滑落,身体彻底软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牢房顶部那一片无尽的黑暗,再无一丝声息。
这一刻,她似乎感觉不到颈间的剧痛了。
她骗了周文正三十年,也骗了自己三十年。
或许,她也骗了皇后,她根本没有那日对皇后剖白时说得那般好,那般决绝。
她只是一个懦弱、无能、被命运和欲望裹挟,在泥沼中挣扎了三十年,双手沾满罪恶与鲜血的可怜虫。
但现在,她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最后的最后,她的脑海中,甚至没有浮现周文正那可憎的面容。
有的只是许多年前……她还是在岭南,遭遇过的一扬畅快淋漓的急雨。
那雨声,清脆,干净,充满生机,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接近“柳清”的时刻……
而那时,她是自由的“栖霞客”,天地广阔,山河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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