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自己……变得有些陌生
作者:桃花闲闲
漱玉轩内,灯火阑珊。
云岫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走进正房。
只见沈明禾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临窗而坐,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寂寥。
那本蓝色封皮的《岭南瘴疠录》静静摊开在她膝上。
云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慰的话咽了回去,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外,朴榆正候着,见云岫出来,投去询问的目光。
云岫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带着担忧:“还是老样子,从午时过后,就一直这么坐着,晚膳也没用,我问了两次,娘娘都说没胃口。”
她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偏生今日陛下在前头临渊阁处理政务,传话不过来用晚膳了。若是陛下来了,娘娘好歹还能陪着用些。”
说罢,云岫凑近朴榆,声音更低了,带着不解:“朴榆姐姐,你说……今日那恶贯满盈的周文正被陛下和娘娘当众拿下了,不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吗?”
“为何……为何娘娘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呢?”
她天天跟在姑娘身边,这些时日眼见着姑娘与陛下感情愈发深厚,应当没有烦心之事才对,“奴婢……奴婢实在想不明白。”
朴榆的目光越过云岫,投向那扇敞开的窗户,以及窗内那个沉静的侧影,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与复杂,轻声道:
“这世间事,无论对错,想要做成,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娘娘她……大约是看到了那代价。”
“代价?”云岫更加茫然。
朴榆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吩咐道:“别想了。去小厨房看看吧,备些娘娘素日爱吃的清淡小食温着。”
“我估摸着,陛下处理完前头的事,必定会过来。等陛下来了,再一并送进去。”
……
窗内,沈明禾确实并未感受到预期中的畅快。
周文正伏法,真相大白,本该是尘埃落定、大快人心之时,可她心中却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她的目光落在膝头的《岭南瘴疠录》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翻开。
书页在她指尖沙沙作响,最终停留在某一页。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和昏黄的灯火,她看到那泛黄的纸张上,墨迹依旧清晰:
【……癸未年十月初三,行至苍梧府。燥热难耐,午后忽遇急雨,其势滂沱,如天河倾泻,蔽日遮天。山间土人皆欢呼雀跃,奔走相告,谓此雨可解半月之旱,润泽枯苗。】
【余立于简陋屋檐下,见雨幕连天,洗净层峦,空气清冽,草木之气,恍若新生。念及京师繁华,对比此地蛮荒艰苦……】
【……然生机不息,百姓所求,不过风调雨顺,一餐饱饭耳……余感其不易,亦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刍狗亦有求生之志,抗争之勇,此或为生灵之本色欤?……】
沈明禾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这些文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在岭南雨中驻足的年轻女子的脉搏。
岭南……
对于父亲沈知归来说,岭南是他初入官扬,见识民生多艰、立志为民请命的地方。
对于母亲裴沅而言,却是从繁华京城骤然跌落至湿热边陲、与丈夫矛盾渐生、过得并不顺心的困顿之地。
而对于她沈明禾,那是她出生的地方,只是婴孩时期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经由父母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遥远而朦胧的影子。
她继续往下看去,试图在文字中寻找某种答案,或是慰藉。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遥远,她又沉浸在了那个由文字构筑的、属于“栖霞客”的岭南世界里。
……
门外,朴榆依旧安静侍立。忽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头,只见皇帝戚承晏带着大太监王全,大步踏入了漱玉轩的院门。
朴榆立刻躬身行礼:“陛下。”
戚承晏脚步未停,目光扫向紧闭的房门,直接问道:“皇后呢?”
“回陛下,娘娘在屋内。”朴榆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朴榆连忙回道,“只是……娘娘今日还未用晚膳。”
戚承晏眉头微蹙,不再多言,挥手示意王全等在门外,自己则推门而入。
室内,烛光摇曳,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临窗而坐的纤细背影。
她穿着单薄的常服,微微侧着头,露出优美脆弱的颈线,目光落在膝上的书卷,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淡淡的、难以言说的落寞之中。
戚承晏没有立刻出声,他目光一扫,看到旁边搭着一件银朱色绣凤纹的披风。
他径直走过去拿起,大步走近,不由分说地将温暖的披风裹在了沈明禾略显单薄的肩头。
沈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气息惊动,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回头行礼,却被戚承晏顺势从身后拥住。
他双臂有力地将她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驱散了些许夜寒,声音低沉: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怀抱和气息,沈明禾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她侧了侧头,轻声答道:“一本岭南的游记,《岭南瘴疠录》……是柳清……柳娘子所著。”
戚承晏“嗯”了一声,却没有去管那本书,而是将她的身子稍稍转过来一些。
深邃的目光锁住她有些苍白的脸,直接问道:“今日旗开得胜,为何朕的皇后,却不见欢颜?”
沈明禾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烛光下,他深邃的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也让她无所遁形。
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坦诚道:“陛下……臣妾只是觉得,这些时日,面对周漪的执念、柳清的隐忍、吴氏的恐惧……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我像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用皇后的身份和权柄算计着一切,看着她们在泥潭里挣扎、痛苦、相互撕咬搏命,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利用她们手中的刀,去扳倒周文正……”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终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臣妾觉得自己……变得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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