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试探白见石

  “白秀才所言，深得我心。不过，若这真实触及了某些显赫之家的隐秘，或是与朝廷明面上的旨意有所出入，又当如何自处？书馆初立，根基尚浅，恐难承受雷霆之怒。”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既是在考验他的勇气与原则，也是在试探他行事的风格与底线，是鲁莽激进，还是懂得韬光养晦？

  白见石眼中闪过冷冽的光芒，那是看透世情炎凉后的决绝，但他出口的话语却异常沉稳。

  “夫人所虑极是。学生以为，直言不讳并非鲁莽撞壁。可效史家之‘曲笔’，不明攻，可暗讽；不直指，可类比。选取他地旧事，借古喻今；或只呈现事实，留白于读者自行评判。关键在于积累公信力，待时机成熟，羽翼渐丰，其言自有千钧之力。在此之前，韬光养晦，保全自身，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既表明了他并非一味冲动之辈，懂得策略与隐忍，也隐隐透露出他意不在逞一时之快，而是谋求更深更远的影响。

  这符合他隐忍复仇的心境。

  闻星洛与旁边的陈正希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正希微微颔首，显然也对白见石的才思与应对颇为赞许。

  “好一个‘曲笔’与‘留白’，好一个‘韬光养晦’。”

  闻星洛抚掌，脸上露出真诚的赞许，“白秀才之才，不止于文章，更在于通晓世事，明辨时势。我这博闻书馆，正需阁下这般人才。修编一职，负责《士林广记》俗卷编纂，月钱八两，不知你可愿屈就？”

  白见石起身，暗暗松了一口气，郑重一揖，“承蒙夫人看重，学生愿效绵薄之力。”

  “如此甚好。”闻星洛微笑，“具体事宜，稍后陈公子会与你细说。馆内亦有厢房，你若需要，亦可搬来居住，也方便你编撰文章，查阅典籍。”

  她知道此人丧母之后独自漂泊，生活艰难，想必会住到书馆里来的。

  这也便于近距离的观察他的人品。

  “谢夫人安排。”

  白见石再次躬身，神情依旧沉静。

  他需要这个平台，一个能够合理接触信息、积蓄力量，且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博闻书馆，正是一个绝佳的起点。

  看着白见石躬身退出的背影，闻星洛眸光幽深。

  这扬面试，她看到了他的才华、隐忍与谋划，但那份深埋心底的仇恨究竟有多炽烈，他对于那个至高之位是否存有念想，仍是一团迷雾。

  将他留在身边，如同一柄双刃剑，她必须小心翼翼地握住剑柄，在利用其锋芒的同时，绝不能被其反伤。

  修编人选既定，博闻书馆的文脉骨架便算初步立了起来。

  然而，一份能够引导舆论、洞察先机的《士林广记》，尤其关乎时局动态、市井隐秘的“俗卷”，绝不能只依赖于道听途说和学子们的锦绣文章。

  它需要一双双锐利的眼睛，一对对灵敏的耳朵，深入到京畿乃至更远地方的各个角落。

  闻星洛早已未雨绸缪。

  一方面，她已委托舅家陈家，暗中物色一批身家清白、机敏伶俐的适龄少年少女，暗中加以训练。

  未来或可扮作丫环小厮，悄然送入各大府邸，或混迹于三教九流之所，此为长远暗棋。

  另一方面，宋辞安先前提过从军中退下的斥候也已经集中起来了，他们经验丰富，却因受伤或年长而安置困难。

  今日，便是与这些人见面的日子。

  地点安排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由宋府暗中掌控的货栈后院。

  闻星洛在静影和采葑的陪同下，从侧门悄然进入。

  院子里，三十二条汉子已静静肃立等候。

  他们大多不再年轻，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或因常年警惕而显得眼神格外锐利。

  他们站姿依旧带着军中的烙印，挺拔如松，只是细看之下，能发现有人袖管空了一截，有人腿脚似乎不便，倚靠着身边的同伴，还有人脸上带着狰狞的旧疤。

  战扬的历练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但那历经生死淬炼出的沉稳、机警与坚韧，却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兵器，依旧散发着不容小觑的寒光。

  见到闻星洛进来，众人在那为首一名独臂汉子的无声示意下，齐刷刷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的雷厉风行。

  “参见夫人！”

  声音不大，却低沉有力。

  闻星洛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并无轻视，反而涌起一股敬意与酸楚。

  这些都是曾为国征战、在刀尖上行走的勇士，如今却因伤残或年老，生计艰难。

  她开设书馆虽有私心，但若能给这些忠勇之士一条体面的活路，亦是功德。

  她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清晰：“诸位壮士不必多礼。你们都是跟随将军在战扬上出生入死的功臣，是国家的脊梁。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同样需要胆识、耐心和智慧的事情，想拜托各位。”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静待下文。

  “我欲创办一份报刊，名为《士林广记》，其中需要报道天下各地真实发生的新鲜事、要紧事。这需要有人去听，去看，去查访。诸位都是军中最好的耳目，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需隐秘进行，诸位身份也需隐藏，平日里各有营生作为掩护，只需将探听到的、有价值的消息，通过特定渠道递送回来即可。无需当值，行动自主。”

  她环视众人，给出了承诺：“月钱定为五两，若提供的消息带来重大价值或避免了大损失，另有重赏。”

  五两月钱！这对于许多失去劳力、只能做些零散活计勉强糊口的退伍老兵而言，已是极为丰厚稳定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夫人言语间的尊重与体谅，让他们这些习惯了被边缘化的人，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那独臂汉子率先单膝跪地，哽咽道：“夫人大恩，给我等废人一口饭吃，给我等一个还能用得上的机会！我等必竭尽所能，不负夫人所托！”

  他身后，三十一人也齐刷刷跪下，“愿为夫人效命！”

  看着这一张张重新燃起斗志的脸庞，闻星洛有些感动，她得到了一支无声无息，却可能比千军万马更能洞悉先机的特殊力量，也为他们创造了希望。

  她看向采葑，示意给每个人发了二十两银子作为入职补贴，众人更是惊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