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避子药

  窗外月色清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贴身侍女秀珠悄无声息地呈上一个模样普通的荷包，低声道：“娘娘，世子托人悄悄送来的。”

  赫连贞眸光一凝，接过荷包，挥手让秀珠退至外间守候，独自在烛火下查看荷包。

  里面有一封以凌霄国密语写就的书信，以及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淡淡苦味的白玉瓷瓶。

  她先展开信件，兄长赫连容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先是关切她在宫中的处境，询问皇帝恩宠如何，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充满告诫：

  “贞儿，宫廷险恶，尤忌子嗣。汝乃异族之身，若诞下流有凌霄血脉之皇子，或成拖累，引人猜忌；于汝自身，更成众矢之的，恐招来杀身之祸。切记，帝王恩宠如镜花水月，不可倚仗。盒中药丸，可避后患，务必谨慎服用，保全自身为上。兄容，字。”

  目光落在“拖累”、“猜忌”、“杀身之祸”等字眼上，赫连贞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冰冷的笑意。

  兄长的担忧，她何尝不知？

  自踏入这大宴宫门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何等敏感。

  一个异族贡女，若真怀上龙种，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将在后宫掀起滔天巨浪。

  皇后、云妃、熹贵妃……那些看似和善或敌视的面孔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肚子。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白玉瓷瓶。

  避子药…兄长考虑得确实周全。

  若在初次承宠后便立刻服下，或许能免去许多未来的麻烦与风险。

  她与皇帝之间，本就是国与国之间微妙平衡下的产物，掺杂着算计与权衡，又何谈真情？

  一个孩子的到来，只会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

  她的手掌不自觉地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距离第一次侍寝，已过去十日。

  此时再服用这避子药，意义已然不大。

  若真有幸或是不幸怀上龙裔，胚胎或许早已悄然孕育。

  她又如何狠心亲手扼杀幼小的生命？

  她不愿仅仅因为可能的危险，就亲手扼杀这种可能。

  兄长的考量，她明白。

  但她赫连贞，并非全然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情感。

  将来若是能如兄长所言离开大宴，也不可能再嫁，有一子女在膝下是一件好事。

  沉思良久，她眸中的犹豫渐渐被坚定所取代。

  她将那个白玉瓷瓶重新放入锦盒荷包，藏进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随后，她铺开信纸，研墨润笔，以密语回信。

  “兄长安启：信与物均已收到，劳兄长挂心。妹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待我宽厚，贵妃亦多照拂。宫中规矩，妹自当谨记，凡事必三思而后行，定会保全自身，不累及王庭。勿念。妹，贞，字。”

  她只字未提那瓶药，也未提及自己对子嗣的真实想法。

  将信封好交给秀珠时，赫连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无论未来是福是祸，她都决定，独自承担。

  博闻书馆这边，经过三日紧锣密鼓的查核、面试与背景探访，十名学子中，最终选定了八人。

  除了才学出众的李修远与身份特殊的白见石外，其余六人也皆是文章锦绣、品性经初步考验尚可之辈。

  有擅长经义注疏的老成秀才，有文笔诙谐、熟悉市井的年轻举子，各有所长，暂时足以支撑起《士林广记》雅俗二卷的编纂工作。

  人员初步齐整，但闻星洛心中仍有一事悬而未决。

  书馆还差一位能统筹全局、老成持重、且能应对各方关系的总管事。

  此人需有足够的威望压住扬子，有精明的头脑打理庶务，更要有坚定的立扬，不被各方势力轻易拉拢。

  这日，闻星洛与陈正希在书馆临时的书房内商议此事。

  陈正希沉吟片刻，提议道：“表妹，若要寻一位德高望重、又能让各方都给几分薄面的总管事，我倒是想起一人。”

  闻星洛眼眸一亮，“表哥，你说的是何人？”

  “致仕在家的梁老太傅。他乃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是熹贵妃的生父，学问、人品、威望皆是上上之选。若能请动他老人家出山坐镇，博闻书馆立时便能站稳脚跟，无人敢轻易刁难。”

  闻星洛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梁老太傅的声名确实足以让书馆在文人中拥有无可置疑的正当性。

  然而，她细长的柳眉却轻轻蹙起，缓缓摇了摇头。

  “表哥，此议不妥。”

  陈正希疑惑道：“哦？表妹有何担忧？”

  闻星洛耐心解释道：“梁老太傅身份尊贵不假，但他与熹贵妃、与靖王府的关系太过密切。若请他出任大掌柜，在外人眼中，博闻书馆便立刻打上了靖王的烙印。”

  “我创办此馆，初衷是为天下寒士开一扇窗，为清议留一方净土，也存了些许为己张目、积累声望的私心。但无论为何，它首先必须是独立的，是一个属于‘士林’的公共之地，而非任何一位皇子或权臣的私产。”

  “即便我们与靖王殿下合作无间，信任有加，但终究不是一家人。将书馆的命运与某一派系过于紧密地捆绑，短期内或可见效，长远来看，却是自缚手脚，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我们需要的大掌柜，可以有名望，但不能是派系旗帜；可以有能力，但必须忠于书馆本身。他应当是一个能让各方都能勉强接受，而非立刻将书馆推向风口浪尖的人物。”

  陈正希听完闻星洛的一番话，恍然大悟，随之也露出钦佩之色。

  他不得不承认，表妹的眼光更为长远，思虑更为周全。

  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保持超然的姿态，有时比急于站队更能获得生存与发展的空间。

  “是我想得浅了。”陈正希颔首，“那依你之见，该从何处寻觅这等人物？”

  闻星洛眸光微动，心中已有了几个模糊的人选方向，但还需细细斟酌与查访。

  “此事急不得，需暗中物色。我且暂时亲力亲为。”

  林招娣心里惦记博闻书馆的怪异之事，向工部告了几天假，住进了书馆后院临时收拾出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