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流涌动

  自从林黛的名字和霄骅一起，出现在“宁城市生物竞赛选拔赛”的公示名单之上，林家小院那张八仙桌周围的气压，就低得让人无法正常呼吸。

  晚饭是这场低气压最精准的显像。

  一盘炒青菜，出锅太久，菜叶软塌塌地趴着，边缘泛出焦黑。

  油放得吝啬，咀嚼间满是植物纤维的生涩感。

  一碟土豆丝已然凉透，浑浊的汤汁上凝着一层不甚美观的白油。

  还有一碗昨日的排骨汤，仅仅是温过，几点油花孤零零地浮着。

  整张餐桌，唯一的热度源自林建国特意为林黛煎的两个溏心蛋。

  他用那双常年与货车方向盘摩擦、指甲缝里积着陈年油垢的手。

  极其郑重地将蛋拨入女儿的搪瓷碗，动作轻缓，仿佛那不是蛋，而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王爱凤没有动筷。

  她只是捏着一双乌木筷，一下，一下，规律地戳着盘中冰冷的土豆丝。

  筷子尖端触及掉瓷的盘底，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响在饭桌的死寂里，比任何尖锐的斥责都更具侵蚀性。

  三叔林建军抿了口廉价的白酒，辛辣的气味混同他夹克领口常年不散的烟油气，在空气中凝滞。

  他用一双浑浊的眼球瞥了林黛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的弧度。

  混杂着轻视、不甘，以及一丝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畏惧。

  林建国只管埋头吃饭，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的碗里。

  他不敢去看母亲，不敢去看弟弟，更不敢去看女儿。

  在这个家里，他总是那个试图平息事端却又毫无权威的人。

  “真出息了。”王爱凤毫无征兆地开口。

  声音干涩僵硬，嘲讽的意图没有任何铺垫。

  “晓得去巴结实验中学的好学生了？能耐大了？翅膀长硬了，准备飞了？”她面无表情，眼角的纹路深刻地挤压在一起。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刚刚转过去的，到时候拖了人家后腿，你这张脸还要不要？！”

  这番话让林建国胸口一滞。

  不久前，他为了女儿升学，揣着家里全部的存款去求人时的场景，那些卑微的笑容，被断然拒绝的狼狈，重新在脑中上演。

  他的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建军却不疾不徐地续上了话。

  他最擅长在这种时刻精准地火上浇油。

  “妈，您别这么讲。黛黛有上进心，是好事。”

  他晃着酒杯，脸上的那点笑意，比王爱凤的直白更让人体感不适。

  “就是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实验室的东西金贵，我可听说，光是一张小小的载玻片，都是德国进口的，一片好几百。”

  “哥，黛黛要是不小心碰碎一片，你跑一趟长途的钱，够不够赔？”

  “吃饭！”林建国终于无法忍耐，将筷子在桌上重重一顿。

  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好端端的，讲这些做什么！”

  桌上的动静凝固了一瞬。

  整个空间里，那种不加遮掩的恶意，浓度高得让人窒息。

  “我吃完了。”

  林黛的声线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她放下碗筷站起身，对林建国说：“爸，您也早点休息。”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爱凤手里的拐杖往水泥地上重重一杵。

  “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汤汁都随之震颤，“长辈讲话，你就这样顶回来？你爸没教过你规矩？”

  “奶奶，您大概是记错了。”林黛转过身，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冰冷而锋利的光芒。

  “我爸教我的规矩是，自己的事自己负责，不要总算计别人身上的利益，更不能做那些偷拿卡要，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装进自己口袋的事。”

  她的视线越过餐桌，精准地、不偏不倚地投射在林建军的脸上。

  “三叔，我没说错吧？”

  林建军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握着酒杯的手竟无端地抖了一下，靠着酒意虚张声势地喊：“你个小丫头片子，你阴阳怪气说谁呢！没大没小！”

  林黛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是纯粹的不屑。

  她不再看他，扶着父亲回屋。在经过林建军身边时，她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开口：“三叔，手脚不干净，早晚要出事。”

  这句警告，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种试探。

  半个月前，父亲林建国从警局打来了那通让她所有希望都落空的电话。

  “黛黛，警察同志说……查过了。”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疲惫又沙哑，“他们说，刹车片是‘正常磨损’，是爸自己开车太久，没及时保养。”

  “那道划痕呢？”林黛的声音冷得像冰。

  “警察说……说可能是拖车的时候不小心碰的，没法作为证据。”

  林黛没有再问下去。

  她知道，那个被林建军带去更换刹车片的、路边小维修铺的师傅，在事发第二天就“回老家”了，再也联系不上。而那块被动过手脚的、带着清晰锯痕的旧刹车片，也在废品回收站里“不翼而飞”。

  所有的线索，都在林建军那张看似憨厚老实的笑脸背后，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从那一刻起，林黛就彻底明白了。

  想通过正规途径，用“谋杀未遂”这种罪名去指控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有一张看不见的手，在规则之下，为他抹平了一切。

  既然光天化日下的谋杀无法定罪，那她就只能换一条路。

  一条更曲折、更隐秘，却同样能将他送入地狱的路。

  用贪婪，去审判他的罪恶。

  这是一场漫长的狩猎，她有的是耐心。

  ***

  时机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周五午休，班主任让林黛去总务处拿新印的月考卷。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隔壁财务室的门虚掩着，一股劣质茶叶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

  林黛的脚步顿住了。

  她记得，林建军在这个时间点，习惯去操场闲逛，向体育老师吹嘘他最近又“搞定”了什么事情。

  她心念一动，调用“灵犀书忆”的能力，将自己身体的气息和脚步的存在感削减到最低。

  她推开门，走进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目标极为明确——林建军办公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那里存放着他经手的所有报销单据存根，是他功绩的记录，也是他罪行的凭据。

  抽屉并未上锁。林黛拉开，一沓沓单据码放整齐。

  她飞速翻阅，很快就定位了几张金额存在明显虚高的办公用品采购单。

  紧接着，她又走到墙边的档案柜，凭借记忆，用一根被掰直的回形针，轻易挑开了那个标有“后勤入库”的简易柜锁。

  她没有取走任何原件，而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2B铅笔，用最快的速度，将两边记录的关键数据——采购发票的金额与实际入库单上的数量，一笔一画地拓印在一张空白草稿纸上，制作成了一份数据对照清单。

  她甚至找到了那本《2006春季国家助学金发放表》，上面的操作痕迹与前世并无二致

  ——六个她从未听闻的陌生姓名，后面盖着鲜红的“已发”印章，却没有任何一位班主任的签字确认。

  林黛将这些证据逐一拓印，又从抽屉里找出几张复写纸，极其仔细地，复制了三份。

  完成这一切后，她将所有物品恢复原位，连那根被她掰直的回形针，也重新弯折回了原来的形状。

  她带着那三份复写的证据，关上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扳倒林建军所需的物证已经齐备。

  现在，只等一个最恰当的、能引发最大震动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