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隔阂

  熊启轻手轻脚地回到寝殿内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小心绕过屏风，从书案上取来纸笔。他生怕惊醒沈柯，动作极轻，连呼吸都屏住了。

  锦被中的沈柯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熊启正背对着她，匆忙将纸笔揣入怀中，又回头望了床榻一眼。熊启见她似乎仍在熟睡，这才松了口气，快步向外走去。

  沈柯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夜深人静，陛下取纸笔做什么？轻轻掀开锦被，只着素白内衬，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沈柯躲在门后，从缝隙中恰好能看见熊启与一个黑衣女子站在廊下。

  “陛下，本圣女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朕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难道不这样做圣女会放过朕吗？”

  “那倒也是，赶紧立字据吧。”

  熊启闻言，在廊下的石阶铺开纸张，俯身写下几行字，又按下手印。

  “字据已立，圣女可放心了？”熊启将纸递过去。

  南君晚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收入怀中：“好，我便再信你一回。若敢耍花招……”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寝殿方向，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熊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

  沈柯扶着门框，一步步退回内殿，重新躺回床上，拉过锦被盖好，背对着门外方向，心脏剧烈地跳动。

  陛下和那女子是何关系？圣女又是何人？他们之间做了什么交易？沈柯心乱如麻，忍不住胡乱猜想。

  脚步声渐近，熊启回到殿内，在她身侧轻轻躺下。沈柯紧闭双眼，努力让呼吸平稳，装作熟睡的样子。

  从未觉得黎明如此漫长过，良久，天边终于微微亮起。熊启坐起身，看着身旁熟睡的沈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

  沈柯听着他穿衣的窸窣声，听着他轻声吩咐宫人不要打扰皇后休息，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殿门轻轻合上，沈柯才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掀开锦被，正要下床，却见小桃端着热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娘娘醒了？”小桃见她坐在床沿，忙放下铜盆上前伺候，“陛下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呢。”

  她仔细看了看沈柯的脸色，忽然压低声音，“娘娘，您脸色不太好，眼睛也有些肿……是不是昨夜，陛下他……欺负您了？”

  沈柯轻轻摇头，任由小桃为她披上外衣。

  小桃眨了眨眼，凑近些，声音更低了：“那……难道是陛下他……那方面有问题？”

  沈柯闻言，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血色，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轻声道，“再敢乱说，我就罚你去浣衣局待一个月。”

  小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拿起玉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

  ……

  熊启出了永宁宫，来到乾清宫，赵谦已在宫门前等候。

  “陛下，昨日婚宴结束后，老奴已通知愿意离宫的宫女做好准备，今日就开始走了，每人到咱家这里领二十两盘缠。”

  “嗯，将这件事办好，谁要是在这里贪墨了银子，小心他的脑袋。”

  赵谦心头一凛，忙道：“陛下放心，老奴会亲自盯着。”

  熊启点了点头，说道：“去派人将蓝首辅、于大人和几位尚书请到文华殿内，朕有要事相商。”

  “老奴这就去办！”

  “别急，朕还有些事要交代于你。”

  “陛下吩咐。”

  “曹德旺虽死，但司礼监难免有些漏网之鱼，朕不打算再用这些人。你在这四万太监中遴选出三千太监，作为司礼监的核心人马。”

  “陛下，这……”

  “朕知道你的疑虑，尽管去做就好。”

  “老奴遵旨！”

  “之前让你做的统计，可都做好了？朕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以后朕要看到一个全新的司礼监！”

  “老奴遵旨！”赵谦心头一凛，赶忙躬身道。

  ……

  文华殿内，蓝首辅、于克明、兵部尚书李煌珲、刑部尚书黄大元、礼部尚书徐东升等几位重臣分列两侧，静候圣谕。

  熊启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众臣，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朕叫你们来，是有几件大事要说。”

  “这第一件事，朕已下旨，放归近三千名宫女返乡。她们离宫后，沿途府县必须保证其安全，不得有任何骚扰、欺凌之事发生。这件事，关乎朝廷体面与朕的声誉，就交给蓝首辅亲自督办，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蓝泰闻言，出列躬身道：“老臣领旨。定当安排妥当，命沿途州县加意防护，绝不敢有负圣托。”

  熊启点了点头，继续道：“这第二件事呢，和钱有关。宫里现有太监近四万人，每月俸禄、衣食开销极大，长此以往内库难支，朕打算裁撤掉三万，只留一万维持宫务。”

  “什么？”

  “裁撤三万太监？”

  “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于克明道：“陛下，万万不可！先前陛下已经裁掉近三千宫女，如今又要裁撤三万太监，宫闱宿卫、内外传达，何人负责？此乃千百年来从未有之事，恐动摇内廷根本，引得人心惶惶，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礼部尚书徐东升道：“陛下此举实在过于骇人听闻。祖宗规制，内廷用度皆有定例，骤然裁撤如此多人手，非但内廷运转停滞，恐亦为天下人所非议，以为朝廷失了仁德啊！”

  熊启望着二人，重重叹了口气道：“朕何尝想如此？只是如今内库空虚，朕拿什么养活这四万太监？各位大臣若是有法子填补内库空缺，愿意自掏腰包或是从各部拨款，朕即刻便打消此念。”

  一提到钱字，刚才还言辞激烈的大臣们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纷纷沉默下来。

  熊启的目光转向一直沉吟不语的蓝泰：“蓝首辅，你是百官之首，你说说话。”

  蓝泰眉头微蹙，起身躬身道：“陛下的难处臣已然明了，内库空虚非一日之寒，裁撤冗员确是节流之法，可臣一时也无更好的替代之策。”

  兵部尚书李煌珲见状，知道皇帝心意已决，担忧道：“陛下，裁撤如此多的太监，这些人骤然离宫，无所依归，恐怕会在京畿之地引起慌乱，甚至滋生事端，于治安不利啊。”

  “李尚书所虑，朕知道。所以这也是叫各位爱卿来这里的原因。都商量商量，有什么好的想法，能让此事平稳进行，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