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者:江不在野
  项颍专注地说着,和一边的孟锦芝笑着一问一答,没注意到主座上那位“侯府客人”的反应。

  其实钟晰也没多大动作,只是桌上的手指不动声色的转了一个方向,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只有他身后的孔安看见主子的暗示,骤然紧张了起来。

  五十余岁的士人、身形佝偻、左撇子,这些特征结合起来,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乌先生!

  就项颍所言,他遇到的那位老先生慈心和蔼,不仅给他的学业指点一二,还给他指了往容都城的近路。

  但乌先生老谋深算,手段阴险狠辣,不留余地。

  钟晰不便开口询问,但他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他伸手在羡予的茶盏边轻点了一下桌面,引起了羡予的警觉。

  钟晰谈事不会刻意隐瞒她,而且年初在越州的事也有她的参与,所以羡予知道“乌先生”这个人的大致情况。

  他们的默契无需言语,只一瞬间眼神的交汇,羡予就领会了殿下的暗示。

  “你从江州来的时候坐船了吗?怎么要走一个多月?”羡予自然地插入了项颍和叔母的对话。

  “从信南到江州的洪光县乘船,再往北就得换陆路了。因为临近万寿节,许多百姓都想来容都临沐天恩,船票涨了价,我没抢到。”

  项颍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题和周围辉煌的陈设有些格格不入,略显羞赧地笑了一下。

  若是和别人谈起这些,项颍会想办法装得强硬和自然,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侯府的人都太过和善,让他难免生出些小辈的顺从心态。

  项颍是有些高傲,但不是蠢,傲气也是对着那些纨绔们,待人接物方面,他有一套自己的标准。

  如今身在容都,初来乍到的,项颍收敛了满身尖刺。他可没有缺心眼到要在侯府和羡予拌嘴的地步,安安分分地听从安排、老实答话。

  而且他与施小姐也算旧识,他往容都求学是学院的安排,这些自然不必瞒着施小姐。

  在场的人都没有嬉笑的意思,羡予柔和地转开话题:“洪光县我也去过,你是在那儿遇到的那位老先生吗?”

  见项颍点头,羡予又浅笑着道:“他既然能教你,想来学识渊博,你怎么也不想办法替书院拉拢一下?”

  大家萍水相逢,项颍这个初出茅庐的哪能想到这一层,被施小姐玩笑似的一点,才恍然重重点头:“哦!”

  羡予:“也不要紧,你既然说在容都外又遇到了,万一还能遇到第三回呢。你和那位先生说起四海书院没有?”

  项颍这回是真要羞涩挠头了:“我也忘了……”

  羡予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似乎真的是痛心少了个替书院招揽夫子的好机会。

  “那他从哪儿来,这也没问?”她迂回地问到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似乎也是南地,”项颍老老实实回答,“可能是越州吧,我听他身边人有越州口音。”

  听到这儿,钟晰已经有了计划,略微后倾身子朝孔安吩咐了几句。

  孔安先行离开了花厅,羡予则是扯着项颍一路的行程聊了好半晌,终于等到有人回来。

  同孔安一起回来的还有镇国侯施庭柏,以及一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是韩佑将军派来容都与太子联系的心腹,曹丰门。

  两人进门先给主座上的太子行礼,钟晰及时打断了他们的称呼,先对项颍介绍曹丰门。

  “这是我的一位友人,也是自越州而来,正在寻人,与你口中所说的那名老先生有些符合,想请你再详细说说特征。”

  项颍一边对这位“侯府客人”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坐着受侯爷的礼?

  另一边他也疑惑,自己偶遇的这位老先生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怎么这么巧就有人在找他。

  他转头去看另一边的施小姐,这里的人只有施小姐是他熟悉的,所以他也只听施小姐的吩咐。

  见羡予冲自己点了点头,项颍安下心来,主动与曹丰门说起自己两次偶遇老先生的经过,以及更多细节。

  那位老先生身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皆是越州口音,二十多岁的样子。

  他们都不怎么说话,更多的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项颍第一次遇上这些人便是在洪光县的船上。

  看书,老先生则是观赏窗外水路景色,他身后那两个随从寸步不离,很是谨慎的样子。

  项颍初次离家,对,观察地细致了一些,身形样貌记得都很清楚。

  他们在船上并没搭上话,只有老先生见他看书,友善地笑了一下,让出了光线更好的位置。

  之后项颍下船,那三人还留在船上,本以为就此别过,遇到了。

  项颍感念那三分善意,主动躬身行礼,然后依旧是抓紧功夫看书。

  相当巧合的缘分,那位老先生又见他如此勤奋有礼,大约是对后辈的善心,对句。

  就这两句,都让项颍受益匪浅,赶紧抽出纸笔记下来。老先生可能是见他悟性高,也起了惜才之心,两人便交谈了小半刻,直到随从催促他才离开。

  曹丰门听完先是惊喜,没想到一直没找到的人竟然有主动送上门来的一天。随后他又深深皱眉,若此人真是乌先生,那么他们到容都来又有什么阴谋?

  曹丰门压下心绪,继续问道:“多谢这位小兄弟,与我要寻的人十分相似,他姓乌,你可曾听见他的姓名?”

  “未曾,”项颍摇摇头,“他们说话太少了,随从也只喊他先生。”

  这便是又卡住了,虽然有很大的概率,但仍不能全然确定。

  花厅内气氛凝滞,项颍敏锐察觉到了,更加惊疑不定,到底是出了何事?

  羡予轻巧地及时打破了死寂:“项颍见过他们,不如画个像认认吧。”

  既然要画像,几人便移步至了更方便谈事的书房。曹丰门亲自替项颍压着纸边,侯爷也围过来看了一眼,搞得执笔的项颍都紧张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曹丰门画像拿给自己认,但施小姐的命令,项颍还是老实听从。

  直到画完了三张人像,项颍还恍若梦中,自己不过是到侯府来拜见施小姐,怎么现在都用上侯爷的书房了?

  曹丰门对着那张疑似乌先生的画像仔细观察,确实与韩佑将军处留存的画像有五分相似。

  可实际上将军那儿的记档也是特征侧写,乌先生从未在他们面前露出真容,即使身在南越时,他外出也必定会以帷帽掩饰,所以安插的暗探也难以辨别样貌。

  孔安拿着三张画像呈给殿下,钟晰眉心微锁,直到看见第三张,那名“女随从”的人像。

  他招呼延桂过来辨认,得到了确定的答复。

  这个“女子”竟然是当时与延桂打斗的那名较为矮小的南越人!

  今年二月在越州时,钟晰跟踪查到的那个据点内有五个人,其中两个北蛮人死于当夜,乌先生则和一个南越人先行离开,而最后这个矮个子的南越人普利察觉到战局不利,也是及时遁逃。

  没想到他竟然乔装成女性重新回到了大梁,大概是因为他对乌先生、对梁朝境内都较为熟悉。

  既然普利的身份可以确定,那么乌先生这段行踪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真实情报。

  众人压下心中的狂喜,等待太子的下一步命令。

  钟晰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正垂眸沉思。乌先生一行人北上,那么现在的容都,恰如当时的沧江县,汇集北蛮人、南越人,还有这位桥梁一般的乌先生。

  他们来是要再次联系北蛮使团,还是要更直接一点,在万寿节时对崇安帝不利?

  从前钟晰大概会猜测是前者,但知晓乌先生曾经设计毒杀皇帝后,他不得不再次评估此人目的。

  “你在城外遇到这些人的客栈在哪儿?”钟晰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项颍。

  项颍茫然地说出了一个客栈的名字,从进入侯府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听懂过这些人在说什么,仿佛成了一个混进太学的启蒙生。

  但也不需要他听懂什么,说出这最后一条消息,项颍就被孔安带离了书房,剩下太子、羡予、施庭柏和曹丰门留下议事。

  他们谈得不久,曹丰门要去信给韩佑告知容都的新情况,便先行告辞。施庭柏则是没想到太子会这样轻易让自己知晓了如此机密的消息,因为他明面上并不是太子一党。

  施庭柏盯着自己书桌上的三张画像,陷入沉思。

  此事还有韩佑参与,而韩佑与镇国侯府自带千丝万缕的关联。从前他只求镇国侯府能独善其身,但从此间种种来看,实在是有些奢望。

  他离崇安帝近,自然能瞧见帝心,可自从塔纳使臣入容都以来,所有事情似乎都在逆着帝心发展。

  而陛下还在掩耳盗铃。

  现今偌大个容都内,皇帝忙着给自己过万寿节,大皇子忙着给陛下搜集奇珍异宝,敌国势力趁着灯下黑,都摸到了权贵们的眼皮子底下。

  只有太子的人掌握乌先生的消息,也只有太子还在独自应对南越和北蛮。

  忆起那日在南苑,北蛮人对镇国侯府的杀意毫不掩饰,崇安帝却还在想息事宁人。

  施庭柏不知是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乌先生那张画像的边角,而后朝钟晰深深行了一礼。

  乌先生的行踪败露,但此事巧合又突然,只能临时做些简便安排,更详细的还要待太子回府后召集臣下商议。

  羡予跟着殿下身后出了书房,瞧见不远处孔安还带着项颍候在廊下。

  项颍一个瘦弱学子,站在太子亲卫身边跟个鹌鹑似的,看来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摊上大事了,现在话也不敢问,显然今日的事情已经超出他的认知。

  夫子,容都真的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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