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世沉沦

  关文鸢回过神，隐约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绒毯上滚作一团。

  她起身，刚出门便忍不住笑出声。

  关燃正坐在石凳上，衣裳被揉得皱了边角，发带早被悦悦揪在手里，小姑娘踮着小短腿晃来晃去，发带缠得她自己都打了个结，还不忘蹬着关燃的膝盖喊“阿爷快拿鞠球来”；思黎更甚，整个人趴在关燃膝头，小胖手正去够案上那只彩绦缝的小蹴鞠，指尖刚碰到鞠球，就被关燃轻轻捏住手腕，怕他没轻没重摔着。

  “说了这么小的孩子忌贪凉，”关文鸢走过去，自然地从关燃手里接过大半块西瓜，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看这瓜皮，都快被你们啃得透光了，悦悦嘴角的汁都蹭到领口的绣纹上，回头又要让张嬷嬷费功夫洗。”

  悦悦听见娘亲的声音，立刻松开攥着发带的手，从关燃身上滑下来，小短腿颠颠跑到她脚边，仰着小脸举着空了的银勺，软声软气地问：“娘亲，那吃厨房炖的酱骨好不好？方才张嬷嬷说，灶上炖了一上午，骨头上的肉能抿下来呢！吃完我们还能跟阿爷玩蹴鞠，好不好？”

  关文鸢弯腰将她抱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思黎圆滚滚的肚皮——指尖触到温热的软肉时，她忽然想起梦里当年在破庙里生下这孩子的情景：那时候他瘦得像只小猫，连哭声都细弱得像蚊蚋，如今这肚皮却硬邦邦的，按下去还能弹回来，隔着衣料都能摸到肉乎乎的触感。

  “这么胖了，”她忍不住捏了捏思黎的腰，惹得孩子咯咯直笑，连带着怀里的悦悦也跟着晃，“可比我刚见你那时候，肚子鼓出来整整一圈，再这么啃酱骨，怕是连蹴鞠都踢不动咯。”

  思黎立刻从关燃膝头爬起来，挺着圆肚皮去够案上的小蹴鞠，抬脚就要踢，谁知鞠球没动，自己倒踉跄着往旁歪，亏得关燃伸手扶了一把。

  他噘着嘴，非要证明自己，又攒着力气抬脚，这次总算把鞠球踢出去了，可鞠球却直奔八仙桌底，滚到了关文鸢脚边。思黎赶紧追过去，弯腰去够，偏偏肚子太圆，卡在桌腿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露出半截小屁股晃来晃去，逗得悦悦在关文鸢怀里笑出了眼泪。

  正闹着，张嬷嬷端着一盅银耳羹进来，见这光景忍不住笑：“方才还闹着要跟老爷玩蹴鞠，这会子倒把自己卡在桌底了，仔细蹭脏了新做的锦袄。”

  话音刚落，关燃已笑着走过去，轻轻把思黎从桌底抱出来，故意捏了捏他的肚子：“你这肚子，莫不是装了块西瓜？怎么连弯腰都费劲？”

  思黎噘着嘴挣开，凑到关文鸢跟前，拉着她的衣袖小声嘀咕：“娘亲，我就吃一块酱骨，就一块。吃完我肯定能踢动蹴鞠，比悦悦踢得远！”

  说着还伸出小胖手比了个“一”，指缝却漏着空隙，一看就是想多要。关文鸢被他逗笑，故意板起脸：“偷着多吃，要被灶神爷爷罚哦——罚你今晚不能跟阿爷玩蹴鞠。”

  思黎吓得赶紧躲到关燃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罚阿爷！阿爷也吃了好多西瓜！”关燃笑着将他抱起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小冠：“好，罚阿爷替你受着，罚我陪你玩到掌灯，不仅玩蹴鞠，还教你踢‘旋风脚’，如何？”

  悦悦见哥哥有了“特权”，也凑过来扯关燃的衣襟：“阿爷也要教我！我要跟哥哥比，看谁踢得远！”

  关燃无奈的冲关文鸢递了个眼神，伸手将两个孩子都揽在怀里，一时倒被缠得动弹不得——思黎揪着他的衣袖要先练，悦悦抱着他的胳膊喊“我先来”，两个小家伙吵得热闹，连案上的小蹴鞠都被碰得滚来滚去。

  关文鸢端过张嬷嬷手里的银耳羹，吹了吹温凉，递到关燃嘴边：“先润润喉，别一会跟孩子们闹得渴了。”

  她目光落在他护着孩子的手臂上——方才噩梦里的寒意，早已被这满室的暖光、笑闹，还有那只滚来滚去的小蹴鞠，冲得半点不剩。

  关文鸢指尖捏着的青瓷碗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得干干净净，就像她前半生总也抓不住的、那些模糊破碎的梦。直到方才侍女为她披上素色披风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的凉意，她回想起了前世那次，他也是这样为她披上衣服。

  梦里的场景骤然清晰，她被肃王困在府中。扯下衣襟，强行羞辱。

  她突然明白了上一世的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崔景明。

  肃王扯下她的衣裳，折辱她；而崔景明为她穿上了衣服，即使一开始没有利益，他也会帮助深陷泥潭的自己

  雪地那一眼，关文鸢记了整整一世。

  她从前总不明白，自己素来是个自利谨慎的性子，前世为何会对崔景明一见钟情。

  直到此刻，这段被梦境藏了许久的记忆破土而出，她才忽然懂了——哪里是慢热，分明是那一眼里，他成了她绝境里唯一的光。

  是他在众人旁观时挺身而出的勇气，是他递来锦袍时的分寸与温柔，是他眼神里的沉静与坦荡，让她在那样狼狈的时刻，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是那瞬间的救赎，是那片刻的安稳，让她心甘情愿把一生都系在了这个人身上。

  关文鸢抬手摸了摸肩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墨色锦袍的暖意，她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边却漾开一抹浅笑。

  这笑容里没有半分嘲讽，反倒带着点释然的温柔——原来自己也有过这样不管不顾的时刻，原来心动从来都不讲道理，哪怕理智告诉自己该谨慎，可心早就跟着那一眼，落进了崔景明的眼底。

  关文鸢心里的迷雾，却彻底散了。她端起凉透的银耳羹，仰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她终于懂了，前世今生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只那一眼，就一世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