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天快亮了才烧完，柳府连同松林书塾全部烧成了一片废墟。

  一直在不远处静静坐着的玉瑶在黎明时分看到一辆马车悄悄停在柳府门前，一个妇人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全烧没了的柳府，轻声问外面的丫鬟，“你的消息准吗？他们一家四口都死了？”

  “准，衙门不久前来清理过。”

  玉瑶看不清车内妇人的表情，只是觉得此人来得蹊跷，她便默默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徐家布庄门前，看到车内的陆桂香下了马车走进店铺。

  想到陆桂香的官人徐达和柳松言是好友，玉瑶以为陆桂香或许只是听说了悲剧过去凭吊，并没有多想，便离开了布庄。她又重回柳家那片废墟，想看看还有什么能够拿去留念的，最终只找到柳松言那只御赐的金毛笔，便小心翼翼收在怀中。

  此后几年，玉瑶在城东集市租了个摊位卖些胭脂水粉，不图挣钱，只是因为听石嬷嬷说谣言最初是从集市上传出来的，她一直试图找到始作俑者，为柳家报仇。

  但景州不大，大家都知道她曾是柳家的丫鬟，自然不会有人同她多言，于是几年过去了，摊子倒是越来越大，报仇一事却迟迟没有进展。

  三年后，玉瑶再一次路过柳家废墟的时候，看到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站在那片废墟之上。愣神之际，那个矮一点的身影转过来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随后将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玉瑶身上，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青莲姐！”

  玉瑶看见青莲又开心又难过，千言万语在此时都化作了一个拥抱，两个人抱头痛哭。

  “我原本是来找夫人报喜的，没想到……”

  玉瑶抬头看到了跟在青莲身后的那个长相老实的男人，笑着跟她道了句“恭喜”。

  那晚，青莲和玉瑶在房内彻夜长谈，青莲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第二天差了官人先回去经营铺子，她要留下来和玉瑶一起报仇。

  那个木讷的男人看着无趣，却在这种时候给了青莲坚实的依靠，他含情脉脉地看着青莲，留下了简短的两句话，“注意安全”“我等你”。

  玉瑶替青莲开心，经历了那么多不顺，好歹最后嫁了一个良人。

  青莲已经离开景州多年，在集市上算是个面生的人物，她假装和玉瑶不相识，在集市租了个摊位卖绣品，每天有事没事就四处打听柳家当年的事情。有些好事的会给青莲啰嗦上几嘴，但都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都只会说“我也是听人说的”，但具体问他听谁说的，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三个月后，青莲在鸿福酒楼门口遇到了一个常年在此乞讨的老叫花子，青莲给了他半吊钱，老人才肯开口。

  “柳家出事那天，我曾见到徐家布庄的老板徐达和松林书塾的先生柳松言一起来吃酒，结果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柳先生便气呼呼地离开。徐老板还追上来往酒楼拉他，我听见他好像在说‘她也是听人说的’‘你不必当着’之类的话。不过最后徐老板还是没有拉住柳先生，他一甩袖子，大步离开了酒楼。”

  青莲跟着徐达做过绣娘，徐达并不是无缘无故嚼舌根之人，定是有人听到了什么讲给他听，他觉得此事不得不告诉柳松言，所以才会将他约至此处。

  而那个嚼舌根的人只能是徐达的枕边人，陆桂香。

  “老头，我再问你，徐老板和柳先生来之前，他夫人有没有来过啊？”

  老乞丐闭着眼睛半晌不说话，青莲叹了口气又从怀中掏出半吊钱塞给老乞丐，“这下能说了吧？”

  老乞丐美滋滋地将钱塞进怀中，笑呵呵地说：“好说，好说。柳家出事前一天徐夫人确实来过，吃过饭还兴冲冲走了。她一向抠门不会搭理我们这些乞丐，可那天她却扔我碗里好几个铜板。”

  事已至此，青莲似乎是理出了一些头绪，那就是前一天陆桂香在酒楼里听到了什么回去传达给了徐达，徐达又将此事告诉了柳松言。

  青莲又在酒楼多方打听，从后厨一个年迈的厨娘口中探听到了一点消息，厨娘回忆说当初贺如雪的风流韵事是一个叫赵铁牛的小厮带进酒楼的。

  “那孩子活干的不怎么样，一张嘴巴能说会道，经常能把听到的新鲜事像说书的一样讲给大家听，客人们都挺喜欢他。”

  这么一说，青莲脑海中有了一个精瘦精瘦的男孩的模样，她来找徐达的时候见过那个小厮，那会儿正眉飞色舞地跟一桌客人讲从集市上听到的新鲜事。那男孩耳朵后面有一个大痦子，像一块狗皮膏药贴在那里，大家都戏称他“癞皮狗”。

  “那个小厮有没有说从哪里听来这件事的？”

  “还能是哪，城东集市呗。那小子没事就去那里听人家闲聊，听到有趣的事情就添油加醋的编一编，回来讲给客人听，讲的好了还能要几个赏钱，要我说他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那赵铁牛现在还在酒楼吗？”

  “早就走了，偷钱被掌柜的发现了，好一顿打然后把他丢出了景州城。”厨娘抬起刚洗过菜湿答答的手问青莲，“怎么，你找他作甚？”

  “也没啥，想让他帮忙打听点事情。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

  青莲塞给厨娘几个铜板，随即又回了城东集市，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找上了在巷子里开包子铺的老板娘。

  老板娘一听青莲来打听柳家的事，原本热情的脸瞬间变了模样，她拿着擀面杖将青莲请了出去。

  青莲倒也不急恼，反而在包子铺外面给老板娘招揽起生意，老板娘见她那个模样，眼中的愧疚更甚，“你究竟是谁？到底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只想知道贺如雪的那些事儿是谁说给你听的。”

  老板娘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来找麻烦的？”

  “不是，实话跟您说吧，我是柳松言老家的亲戚，家中老人听说了他们家的腌臜事，让我来景州打听打听，如若那贺氏真的做了那丢人的事情，哪怕她是郡主也要从族谱上除名。”

  老板娘叹了口气，终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