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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无名猫
李一舟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安置好李秦氏以后起身靠近了些,打量许久,瞳孔突然紧缩,“是你?你是柳夫人身边的那个小丫头!”
“李大人记性真不错,我本是柳夫人贴身丫鬟玉瑶,当年的一场大火让柳家家破人亡,若不是那天我去郊外寺庙上香逃过一劫,怕是也要被那大火吞噬。”
玉瑶的语气再没了化身董七娘时的轻浮热情,愤怒与恨意在她的脸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李一舟顿在原地不寒而栗。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董七娘身旁的董瘸子缓缓摘下了头上花白的发套,褪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不比玉瑶逊色,但英气逼人的一张脸。
“你,你是个女的?”
董瘸子抖了抖自己头发,随后利落地用钗子挽在脑后,嗤笑着看向李一舟,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女声,“大人不是聪明得很吗,竟没有看出小女子的伪装。我曾是徐家绣坊的一名绣娘,名青莲,浑身上下,就这条瘸腿是真的,当年被陆桂香打断的。”
提起陆桂香,李一舟又看向阿秋,“难不成你也做了伪装?”
阿秋狡黠地摇了摇头,“我就是阿秋,陆夫人的贴身丫鬟。”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设下的局?”
“没错!”玉瑶瞳孔里闪烁着恨意,咬着牙一字一句的控诉,“你和你娘,还有陆桂香、赵铁牛、王六,你们这些造成柳家灭门的始作俑者,竟丝毫没有歉意地过着如意的日子,上天不惩罚你们,那我们就只能替天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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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州有三宝,绸缎、茶叶和美人,但十五年前,景州有了第四宝,松林书塾。
松林书塾的主人姓柳,叫柳松言,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在整个景州都轰动一时,三十岁时柳松言中了状元,在殿试中其不凡的文笔被圣上看重,赐了他一只纯金毛笔,又成为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
高中状元后,柳松言入上书房做官,负责教习皇子,但仅仅入仕五年,其便告病还乡,据说是不愿参与皇子们之间的斗争,为了保命,只能远离官场。
柳松言回乡以后开办了松林书塾,主要收启蒙儿童,但景州人都知道他年少中秀才,后来又中了状元的往事,加之他有教习皇子的经验,前来报名的考生倒是占了多数。
柳松言分身乏术,最终只收了十名考生,在教习儿童之外挤出时间给他们讲学,如此,书塾便是开办了下去。一年后,有个连续六年落榜的考生一举在会试中夺魁,松林书塾在景州十里八乡便有了名,前来求学的考生踏破了门槛。后面,柳松言又接连培养出了几个状元,松林书塾也越办越大,于是便有了景州第四宝的美誉。
柳松言的夫人贺如雪乃是朝上某位王爷的掌上明珠,当初皇上看重柳松言御赐了这门亲事。
贺如雪生得貌美,在景州这个产美人的地方也毫不逊色,王府虽从小对她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却没有把其养成一个骄纵的性子。贺如雪人美心善,对家中下人也一视同仁,路见不平更是会出手相助,在整个景州都有着不错的名声。
一日贺如雪上街采买,那时已是冬日,贺如雪出门都要披着皮氅,手中握着手炉,路过热闹的大街时,却瞥见街角跪着一个只穿着破烂单衣的小姑娘。
“等一下。”
贺如雪叫停了车夫,下车走到小姑娘身边,只见那孩子脏兮兮的手脚生满冻疮,一张小脸也冻得通红,她面前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贺如雪走过来之前,已经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艳妇人凑上来看热闹,她身边还跟着两个打手模样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捏着小姑娘的下巴给那妇人细细查看。
美艳妇人微微弯腰,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番,鲜红的嘴唇微微翘起,甚是满意,“姑娘,我出钱安葬你老父亲,你去我那儿跟我干活可好?只要你肯跟我,我每月给你一吊钱。”
贺如雪曾在怡红院门口见过这个妇人,知道这小姑娘一旦跟她走了,一辈子就完了,于是上前一步横插在那妇人和小姑娘中间,“姑娘,我给你十两银子安葬你父亲,你来我家做活月钱我开三两,可好?”
小姑娘怯懦的抬头看着一身洁白的贺如雪,她看向自己的丹凤眼黑亮黑亮的,小姑娘都能从那漆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冻伤的红脸蛋。她那早死的娘曾经说过,看人要先看他的眼睛,清澈如水的大多都没坏心眼。小姑娘犹豫着抬起手,马上要搭上贺如雪的手掌时,美艳的妇人一把将贺如雪拽开,小姑娘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切换成了美艳妇人的胖屁股蛋儿。
“你谁啊?没看到她要跟我走了?”
贺如雪直起腰,拍了拍刚刚被美艳妇人拽过的地方,轻声道:“我是谁不重要,但我知道你是怡红院的老鸨,她跟着你能过什么好日子?还说给人家一吊钱,怕是真给你走了一个子儿都拿不到吧?”
被戳穿了的美艳妇人气得直哆嗦,而小姑娘听到“怡红院”三个字也吓得浑身哆嗦,想都没想站起来死死抓住贺如雪的衣袖,“夫人,我跟你走。”
美艳妇人并不想就这么算了,上前挡住了贺如雪的去路,身后的一个男人凑到她身边,耳语道:“她是柳夫人。”
美艳妇人听罢皱着一张脸,“京城来的那个郡主?”
“没错。”
贺如雪打开美艳妇人拦在自己身前的手,“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美艳妇人赶紧赔上笑脸,“当然当然,您大人不计小心过,是我有眼无珠了。”
贺如雪拉着小姑娘上了马车,又拿出帕子将她红扑扑的脸擦干净,看模样倒是个美人胚子。
“你叫什么名字?”
“爹说贱名好养活,一直叫我阿奴。”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能叫这个名字,以后你就叫玉瑶吧。”贺如雪拿出一兜银子递到小姑娘手中,“这是十两银子,你拿去安葬你爹,随后去松林书塾,说找夫人便可,我会一直等着你。”
小姑娘拿着银子感恩戴德的离去,临走前,贺如雪又将身上的皮氅和手炉悉数给了她,“办完事就来找我。”
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丫鬟问贺如雪,“夫人,您就不怕她是骗子吗?”
“我看了她的眼睛,不像在说假话。”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她不会骗我的。”
“夫人,先生虽说教了不少学生,但挣不了几个子儿,王爷又因为气恼先生辞官回乡,不愿再接济咱们,这十两银子对咱们来说很重要。”
“咱们少了十两银子大不了少吃几顿肉,对她来说可是救命钱。”
小丫鬟还想说些什么,贺如雪拿起点心堵住了她的嘴,“不许说了,我看我真是惯坏了你了!赶紧回家做饭,先生快下学了。”
三日后,玉瑶依约来书塾找贺如雪,感恩戴德地说那十两银子让她的爹在老家得到了厚葬,还说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贺如雪。
贺如雪身边的丫鬟赶紧将玉瑶拉起来,“夫人不需要你当牛做马,好好做事就行。”
玉瑶懵懂地点点头,“夫人,我会好好做事的。”
话虽如此,贺如雪看玉瑶也不过十岁,很少会让她做重活,得了空子还会教她读书识字,似乎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看待,“玉瑶,咱们女子虽说没有入仕的机会,但也要读书识字,将来才不会吃亏。”
回忆至此,玉瑶早已泪流满面,她指着因为惭愧低垂着脑袋的李一舟,“就因为你们逞一时口舌之快,把我们那么好的夫人拉下了可怖的地狱。难道你们不该死吗?”
李一舟颓丧着半靠在桌子旁,低声呢喃着,似乎在无力地为自己抗辩,“我,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那个样子,我那会儿年纪也不大,我,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谁知道,谁知道会演变成那样的谣言。”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即便你是无心之失,但你是整件事情的源头。这么多年了,难道你一直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李一舟抬头望向说话的青莲,“你不是被陆桂香打断腿的绣娘吗?怎么,你也是替柳家寻仇的?”
“既为自己,也为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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