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一串串红得发紫的葡萄被倒进盆里，程妍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那，认真地清洗葡萄，旁边还有两个勤快的小帮手。
  洗干净的葡萄晾干水分，又倒入另一个大盆里碾碎，先用浓度较高的酒消毒一遍木桶，晾干后再倒入碾碎的葡萄。
  江南这边的人口味偏甜，程妍又在里面加了些冰糖。
  自从上次得知山上有野葡萄时，程妍就生出了做葡萄酒的想法，南康县多以白酒和黄酒为主，葡萄酒更多是作为皇室的贡品。
  “皇室贡品？”程四婶一脸不可置信，甭说皇室贡品，她们就连富商家喝什么酒都不晓得。
  “怪不得说要多读书，瞧咱们妍姐儿才跟着她哥读几年书，连皇帝喝什么酒都知道。”
  “姑姑，书里还讲了皇帝喝什么酒吗？”勉哥儿面带好奇地看着姑姑。
  别说喝什么，起居录里可是详细的记录了皇帝每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可惜这话不能说。
  程妍用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笑嘻嘻道：“勉哥儿想知道啊？那就好好读书，以后自然就知道了，还有咱们家的婉姐儿也是。”
  程婉嘴里刚被塞了一颗葡萄，听见小姨的话，懵懵懂懂地点头：“我要小姨教我认字。”
  后院的小门再次被推开，背着一筐野葡萄的江妄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程四婶忙上前去接。
  “江小子快来歇歇喝口水。”程四婶放下竹筐，又给他倒了碗水。
  江妄前些日子在庙会卖葡萄得的钱，都被他那个爹抢走，如今庙会已经结束，江妄便失了挣钱的路子。
  恰好程妍生了做葡萄酒的想法，便请了江妄帮忙摘葡萄，工钱先存在她这，等江妄要用再给他，杜绝了他那对没良心的亲爹后娘抢他的钱。
  第一批的葡萄酒已经封存发酵，只等着到时开业就能喝上。
  程妍又找人给她三舅舅传话，托他做一批食盒，用于包装月饼，图纸她已经画好了，分为三等。
  …………
  八月十二，大吉，诸事宜。
  河步街上，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程家小食的门时隔半个月终于重新打开，宣告着重新开张，门口新添的几盆花开的正热闹。
  程家小食主卖的依旧是快食，添了个刚酿好的葡萄酒，小食多了个月饼，汤依旧是珍珠白玉汤。
  程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她嫂子新做的衣裳，对着聚在门口的众人拱手：“各位叔伯婶娘，我家小店重新开业，今日菜品一律八折。”
  “你家可有什么新菜品？”
  程妍认出眼前的老人是她家的老顾客，连忙将人迎进店里，一一为他介绍。
  “今儿的荤菜是梅菜扣肉，盐水鸭，油焖大虾，素食有煎豆腐，地三鲜，三丝豆干。”
  “今儿还有新酿的葡萄酒。”
  老人凑近闻了闻，一股饱满的果香萦绕在他鼻尖，“怪不得你家能舍得那些方子，这葡萄酒可是个好东西，我还是在江陵喝过，给我来壶酒，再来些下酒菜。”
  “您稍等。”
  程芹盛了几盘凉菜，又舀了壶葡萄酒，让柳小六送去客人桌上。
  码头上也新开了几家食肆，用的都是程家之前的方子，很是吸引了一批客人，只是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菜，时间一长，又恢复了冷清的模样。
  程妍原以为今日没有多少客人，待开门后却出乎了她的意料，这会店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李娘子，你家冰皮月饼还有吗？”
  “我家那口子就爱你家的火腿月饼，上次庙会上买了一些，全让他一个人吃完了。”
  “我家孩子就爱吃冰皮月饼。”
  李月娘一面招呼客人，一面手脚麻利地打包月饼，她们的月饼在庙会上卖的就极好，今日开业特意多做了些，即便如此，这会已经卖出了一大半。
  装冰皮月饼的托盘已经空了，李月娘朝客人说了句稍等，忙不迭去找程妍，“妍姐儿，冰皮月饼都卖完了。”
  程妍正在收拾桌子，一旁的柳小六和程四婶忙着上菜，小小的店铺五个人都忙不过来。
  “嫂子，你就告诉他们今日冰皮月饼就卖这么多，这东西做工复杂，每日只卖五十个。”
  李月娘心里头有些可惜，毕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但这东西必须每日现做，光靠她们几个也的确做不过来。
  “这是散卖，嫂子你告诉他们，我们家接受预定，三等一百文一份，二等四百文，一等一两银子。”
  李月娘恍然大悟：“我说后院放了那么多的木盒，原来是装月饼的。”
  李月娘忙不迭将消息告诉食客，不过一刻钟便已经接了十几份预定。
  这边程妍收拾完桌子，抱着脏碗去了后院，便瞧见她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井边洗碗。
  “娘，你坐那歇着就行，我来洗碗。”
  程柳氏絮絮叨叨：“在家我都没舍得让你做这些，开了铺子赚了钱，咋还做起这些活了。”
  程妍哭笑不得：“以前有四婶忙活这些，今天人多四婶就去了前面，我想着要不找两个婶子来帮忙。”
  程柳氏刚想说她们邻家的三婶子人就不错，勤快又老实，但一想到柳二姨，程柳氏心里闷闷地疼，当初为了这位堂姐，她逼着家里人对她好，还想同她一起做生意，没成想她心思这般狠毒。
  “这事你们自己商量就行。”程柳氏面上浮现一丝疲惫，“娘也老了，你哥你姐都有自己的主意，你又聪明。”
  程妍鼻子一酸，抱着程柳氏撒娇：“娘你一点都不老，你就好生歇着，等着享福就行。”
  “我觉得三婶子就不错，待会我去找她，还有四婶家的棉堂姐，二堂哥。”
  刚到后院的程四婶不偏不倚，听到程妍的最后一句话，她心里头甜丝丝的，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里满是欣慰：“还是我家那两个有福气，能有这么贴心能干的妹妹惦记着。他们俩要是来了敢偷懒耍滑，看我不第一个打断他们的腿！”
  程柳氏同程四婶关系极好，当初她生了小女儿，还是这个弟妹特意从乡下来照顾自己坐月子。
  “咱们是一家人，两个孩子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咱们是开食肆的，又不是开黑店的，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程四婶把母女俩赶走，“行了，这碗我来洗，你们一个病的一个小的，回去歇着去。”
  “妍姐儿，前面有人找你。”李月娘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我是江陵卫同知府上的，上次庙会程小娘子救了我家小姐，老爷夫人特意派我来给程小娘子送谢礼，也算是为贺小娘子家食肆开业大吉。”
  说话的嬷嬷程妍上次在卫夫人身边见过，她原先以为那块玉佩就是谢礼，没成想等她们回了江陵，还特意派人送了谢礼过来。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卫夫人已经送了谢礼，这些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程妍摆手拒绝。
  卫嬷嬷可不容她拒绝，直接挥了挥手，几个小厮抬着两个箱子径直去了后院。
  这一幕引得食客们议论纷纷，庙会上发生的事，南康县大部分人都知晓，但还是头一次知道被救的小孩竟是江陵同知的姑娘。
  有感叹程家运气好的，也有酸他们攀上高枝的。
  “家里没什么好茶，嬷嬷别嫌弃。”程妍端了两个杯子放在卫嬷嬷面前，“这是我们自家酿的葡萄酒，嬷嬷尝尝。”
  葡萄酒？
  卫嬷嬷轻轻抿了一口，刚入口时，一丝微酸漫过舌尖，随即便是浓浓的果香涌了上来，像是熟透的樱桃，又带着一丝葡萄的果香。
  “这酒不错。”卫嬷嬷眼睛微亮。“原以为小娘子家的月饼已是一绝，没想到这葡萄酒也不逊于府城大酒楼里的酒。”
  卫嬷嬷方才想起一件事，对程妍说：“我家夫人尝过小娘子家的月饼，十分喜欢，这次除了让我来送谢礼，还想着在小娘子家预定一百份月饼，待中秋到了送与我家交好的亲朋好友。”
  程妍一听这话，便问：“我家月饼分三个档次，三等五十文，二等四百文，一等一两银子，若是送上官可定一等，亲朋好友二等即可。”
  卫嬷嬷特意去瞧了食盒，精美的花纹，新奇的样式，拿出去送人再合适不过了。
  卫嬷嬷想了想：“一等的二十份，二等的三十份，我明日午后离开，可来得及？”
  程妍忙应下，“自是来得及。”
  程柳氏也出来见客，见这位卫嬷嬷一下预定了这么多月饼，喜不自禁，再三感谢了那位未见过面的卫夫人，又留卫嬷嬷在家里吃顿便饭。
  卫嬷嬷拒绝：“娘子莫怪，我家夫人还有别的吩咐。”
  将人送至门口，程妍又突然折转，不一会，抱着两坛葡萄酒出来，递给卫嬷嬷身边的小丫鬟。
  “卫夫人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酒既能美容养颜，又不醉人，还望嬷嬷别嫌弃。”
  卫嬷嬷眼底滑过一丝诧异，那位柳娘子身子骨病恹恹的，大女儿儿媳较为腼腆，但这位小娘子不仅能和自己侃侃而谈，做生意也丝毫不逊于那些经年的老掌柜。
  “怎么就直接走了？”李月娘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她们还没去周家呀？”
  程妍一转头，正瞧见周家那个小儿子躲在巷子口张望，见人走远了，瞪了程家人一眼，风风火火跑回家去了。
  程妍忽然想起那天从栖霞寺出来时，江妄晚了近一刻钟，没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程四婶忍不住摇头：“瞧周家人那模样，江小子就算得了谢礼，他能护住吗？还不如不给。”
  “小野种！为什么程家人就有谢礼，你的呢？你把东西藏哪了？”
  刚走到周家门口，程妍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尖锐的嗓音，还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声音。
  “你干什么？”
  程妍怕出事，忙不迭推开门呵止。
  周家院子里，周娘子正手持藤条，目光凶狠地盯着地上的江妄，江妄洗的发白的衣裳上透出丝丝血痕。
  周娘子瞧见来人是程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朝她嚷嚷：“我收拾我儿子，干你什么事！”
  “你儿子？”程妍故作一副疑惑的模样，“按理说江妄他爹是入赘到江家的，即便他娘没了，娶了你做继母，你住在江家，吃江家的，用江家的，现在还虐待江家的儿子，到了哪你都没理，你也不怕江妄他娘晚上来找你吗？”
  青天白日的，周娘子却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程妍又说：“江妄刚救了卫同知家的女儿，要是被你打伤，传出去卫家人会不会觉得你们周家对他不满，所以要苛待他女儿的救命恩人。”
  一提到救命恩人几个字，周娘子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去他娘的救命恩人，他卫家给你家送了两大箱子的谢礼，到了我周家，半文钱都没有。”
  程妍似是赞同的点点头：“周娘子你说的对，我这就去问问卫嬷嬷，她家夫人怎么想的。”
  程妍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周娘子虽蛮横无理，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万一真是那个小野种得罪了官老爷，和他们周家可没关系。
  周娘子骂骂咧咧扯着儿子回屋去了，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江妄才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低着头同程妍道谢。
  “先去我家，让我小舅舅给你上药。”
  今儿程家早早关了门，一家子又开始忙着做月饼，一共要做四百份月饼，家里四五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程芹又请了邻家两个婶子来帮忙。
  程妍领着江妄进屋时，几个女人被他身上的伤吓了一跳，程柳氏急忙让柳小六带他去上药。
  “这好端端的怎么伤成这样了？”程柳氏又盯着女儿看，“那你也不能随便把人家往家里领，咱家还有外人在呢。”
  程妍给她娘解释：“因为卫家是给我家送了谢礼，那周娘子气不过就拿藤条打江妄，多少跟咱家有点关系，况且咱们又是邻居。”
  程柳氏听完唏嘘不已，没娘的孩子像根野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