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头一次跟母亲出来逛庙会的婉姐儿十分兴奋，拉着程芹在首饰摊前挑挑选选，原先枯黄的头发，如今已经养得乌黑亮丽，扎着两个小揪揪十分可爱。
  “姐，你带着婉姐儿先逛，我们去佛殿里玩。”程妍不愿打扰母女俩难得的休闲，跟程芹打了声招呼就去了佛殿。
  这会子来上香的香客们少了许多，不多时就排到了程妍二人。
  程妍望旁边挪了挪，对江妄嘱咐：“记得求菩萨的时候一定要说自己名甚住哪，万一撞上个同名同姓的就尴尬了。”
  江妄十分乖巧地点点头，平缓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后跪在蒲团上，默念着心中所想。
  栖霞寺独占了半个山头，殿前殿后都有片空地，程妍二人穿过主殿，又过了一道小门，才到栖霞寺的后山。
  这边几乎没什么摊子，连路过的沙弥都不曾见过几个，空地后面便是一片绵延不断的山脉，此时刚入秋，山上还是一片郁郁葱葱，风景十分秀丽。
  “你一个人翻到山后面去摘葡萄？”程妍捂着嘴，忍不住瞪圆了眼睛，“这可是古代，山里面狼啊豺啊可不少，你真不害怕啊！”
  江妄抿唇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没走太远，想趁着这次庙会攒些钱，我娘祭日快到了，我想买些香蜡火烛去祭拜她。”
  程妍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喃喃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妄转头看向她，浅茶色的眸子透露出几分认真，“我还有三年就满十六了，当初我娘去之前，写了遗书，请了县衙的文书做见证，我十六之后就能继承我娘的所有东西。”
  方才还蔫耷耷的程妍瞬间精神起来，直呼江妄他娘有远见，“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爹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你娘很爱你。”
  溜到嘴边的话被江妄生生咽了下去，随着他年纪越长，江妄的日子越不好过，打骂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有几次险些丢了命。
  二人绕到了寺庙外的一条小道上，一面是红墙黑瓦，一面是郁郁葱葱的竹林，程妍以前倒是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拜完菩萨就回家去了。
  “哎哟哟！”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出现在前面，杵着一根拐杖晃晃悠悠往前走，在距离二人不到三米的地方忽然倒了下来。
  “哎哟喂！有没有人来帮帮我这个老太婆！”老太太捂着腰哀嚎。
  江妄偷偷看了一眼程妍，生怕她热心肠去帮忙，语速极快：“别过去，我们去找寺庙的师傅来帮忙。”
  程妍兴奋地扯了扯江妄的袖子，压低声对他说：“看见了吗？她的假发髻歪了，还有她那脸蛋，光滑的比我娘还年轻些。”
  江妄的目光落在老太太歪倒的发髻上，花白的头发下是乌黑亮丽的发丝，不伦不类的，江妄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恰在此时，小道上又来了两个年轻和尚，程妍连忙招手叫人过来，“师傅，这里有个婆婆摔倒了，我们扶不动，快来帮忙。”
  还未等老太太反应过来，那两个和尚已经一左一右将人搀扶起来，上前关心的程妍一个不小心扯掉了发色花白的假发髻，适当的露出了一个惊讶的神情。
  “你…姐姐你这么年轻装老太太干嘛？”
  两个年轻和尚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紧紧拽着女人的胳膊，又对程妍二人说：“这里不安全，你们俩跟着我们一起走。”
  程妍乖巧地点点头。
  江妄碰了碰她的胳膊，指着旁边寺庙的小门，从这进去就能直接到大殿上。
  两个和尚押着女人继续往前走，程妍江妄二人跟着他们身后，路过小门时，二人突然拔腿就跑，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穿过静谧的小院，不多时就到了大殿。
  “你们两个跑这么快做什么？”程芹正在殿里寻她们，找了半天都没瞧见，一个转身却正碰见靠着柱子喘气的两人。
  程妍摆手：“刚才在里面看见一条蛇吓到了。”
  从佛殿往出去也是人挤人，程芹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一边时刻注意着妹妹。
  程妍个子矮，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几乎看不到身影，放眼望去，皆是旁人的背影。
  前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人群被堵在了一处拐角处，程妍踮着脚尖去寻她姐和江妄的身影。
  “呜呜呜…”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呜咽声，程妍似有所感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小姑娘白皙的脸庞被抹了几道黑印。
  小姑娘被一个大汉抱在怀里，蒲扇般的大手捂着小姑娘的嘴，怎么看又不像一对出来游玩的父女。
  “堵在这干什么？”前面传来衙役驱散人群的声音，“往旁边挪一挪。”
  大汉听到前面的动静，忍不住四处张望起来，似乎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拥堵的人群在衙役的指挥下慢慢往前挪动，程妍周身很快就空出了一大块空地，她亦步亦趋跟在大汉身后。
  “你去哪？”江妄拉住偏离路线的程妍，疑惑地问了一句。
  程妍无声地说了一句，他是人贩子。
  江妄目光一凛，动作迅速地从一旁摊位上抽出一根竹竿，朝着那大汉的小腿狠狠打过去。
  程妍看的目瞪口呆，但她也顾不上其他，指着大汉大声喊了起来：“抓人贩子啊！他是人贩子！”
  原先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瞬间警惕起来，眨眼间就把大汉围的严严实实，程妍动作迅速地拉起倒在地上的小姑娘，躲在人群之中。
  “天杀的人贩子就该被打死！”有人朝地上的大汉啐了一口。
  “还好这兄妹俩机灵，才把孩子救下来。”
  “都是误会！”一个女人哭喊着扑在大汉身上，“那就是我们姑娘，方才闹了点脾气，她爹才骂了她几句。”
  程妍呸了一声，扯下小姑娘身上罩着的那件粗布衣裳，露出身上做工精致布料上乘的里衣。
  “你们家穿的起这么贵的衣裳吗？”
  女人眼神飘忽不定，“我们…我们就一个姑娘，当然什么好东西都给她。”
  “哟！这做工这布料，没个十几两银子都做不来吧！”
  “看他们夫妻俩的穿着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普通家里谁舍得买这么好的布料。”
  也有人替夫妻俩说话：“我方才看见他们，确实是一家子，不过是父母教训孩子。”
  紧紧依偎在程妍身边的小姑娘哭个不停，她年纪太小了，问什么都不肯说话，也不肯离开程妍。
  那对夫妻依旧不死心，女人试图慢慢靠近程妍，却被一根突然横在眼前的竹竿拦了下来。
  “囡囡啊！到娘这来！”
  女人越是靠近小姑娘忙不迭地程妍身后躲，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女人心里暗骂了几声，悄悄同人群中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电光火石之间，一双大手突然出现在程妍身后，女人尖着嗓子嚷嚷起来。
  “他们才是人贩子！”
  人群瞬间混乱起来，程妍一个转身，双手死死抱住小姑娘，江妄也举着竹竿冲了上来。
  一道寒光乍现，刀刃“唰”地亮在众人眼前，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齐捕头一脚踹翻试图抢孩子的男人，目光扫过几个准备偷溜的人，厉声呵斥道：“将那几人都抓起来。”
  “齐叔叔！”程妍瞧见齐捕头跟见着自己亲爹一般。
  齐捕头目光触及程妍怀里的小姑娘，骤然松了口气，转身对刚过来的姑娘说：“看看是不是你家小姐？”
  那人正是在程妍摊上买过月饼的粉衣姑娘，一脸惊魂未定地抱住小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小姑娘方才松开程妍，扑到自己贴身侍女的怀里嚎啕大哭，她被嬷嬷带着在寺庙里的院子玩，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捂着嘴抱走了。
  “娘的乖宝，你吓死娘了！”
  二十七八的妇人抱着女儿哭个不停，屋里的丫鬟婆子你一句我一句安慰起来。
  程妍站在门外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她本来要回家的，谁知道这小姑娘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齐捕头显然也是知晓的，把程妍江妄二人往人家暂时歇脚的院子里一扔，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
  还有没有天理！程妍在心里无声的呐喊！
  江妄显然比程妍紧张许多，低着脑袋双手紧紧拽着衣角，嘴唇微微蠕动着，不知在默念着什么。
  禅房的门终于开了，先前的那个粉衣姑娘出现在门口，对二人招了招手，“我们夫人让你们进来。”
  圆脸妇人搂着女儿坐在榻上，见着程妍二人进来，脸色十分和蔼，“多谢你们救了我女儿，若不是你们，我家乖宝还不知道会吃多少苦。”
  一想到自家姑娘或许会被卖到那等龌龊去处，她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疼得喘不过气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旁的丫鬟嬷嬷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一会，卫夫人擦了擦眼角，从丫鬟手里接过两枚玉佩递给二人，“这是我的谢礼。”
  程妍摆手拒绝：“夫人不用了，这东西太贵重，我只是顺手帮忙，还是靠齐捕头把人救了下来。”
  卫夫人态度十分强硬地将玉佩塞给二人，和颜悦色道：“我夫君是江陵府的同知，姓卫，娘家也在京城为官，日后你们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凭玉佩来寻我。”
  官宦人家的承诺，还附带一枚信物，程妍原先还有些不满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喜滋滋收下了玉佩，哪怕日后用不上，也值个几十两银子。
  见二人收下玉佩，卫夫人心里头甚是欣喜，又提起了那伙人贩子，恨不得立即打杀了几人。
  “至于那几个人贩子，你们不必担忧他们会找你们麻烦，齐捕头已经将人全部捉拿归案，轻则流放，重则斩立决。”
  闹了今日这一出，妇人显然精力不济，吩咐贴身侍女将人送回去。
  程妍刚出栖霞寺大殿就瞧见一家人站在门外等她，程妍如同一只归巢的小鸟，一下扑进她娘的怀里。
  程柳氏听说女儿遇到了人贩子，急得团团转，后来又得知程妍不仅拦下了人贩子，还跟人家正面打了起来，心一急差点晕了过去。
  “你要吓死你娘啊！”程柳氏搂着女儿哭个不停，“抓人贩子是官差的事，你一个孩子逞什么能，真出了什么事，你让娘怎么办？”
  程大郎从齐捕头那知道的更多，围着娘俩转了一圈，满眼都是对自家姑娘的欣赏，小小年纪又是开铺子，又是从人贩子手底下救人，细数南康县里谁有他姑娘出息，假以时日，他姑娘定能有一番作为。
  “姐，我想吃你做的盐水鸭，还有嫂子做的香酥小黄鱼……”
  程妍叭叭报了一串菜名，程芹和李月娘一一应下。
  才正经了没多久，又现原型了，程大郎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夸奖：“我们妍姐儿今儿立了大功，今天晚上咱们去百味楼，爹请客。”
  两个小家伙听见要下馆子，比自家姑姑/小姨还要兴奋，围着程大郎嚷嚷着自己想吃什么。
  “江妄他爹没来吗？”这会天色渐晚，栖霞寺上的摊贩大多都收摊了，原先热闹拥挤的庙会，也逐渐冷清起来，程妍这才发现她不仅没看见江妄他爹，连江妄也不知去了哪。
  程大郎：“等等吧，这天快黑了，江妄一个孩子独自回家也不安全。”
  等了不到一刻钟，江妄慢腾腾从大殿里出来，瞧见门口等着的程家人，目光呆滞了一瞬，随后一路小跑到程家人面前。
  “江妄你好慢啊！就等你了！”程妍挽着她娘的胳膊往外走，回头催促起来，“天快黑了，咱们快回家吧！”
  江妄扣了扣衣摆，“我…”
  话还未说完，就被程大郎一巴掌拍在背上，力道沉得险些把他掀了个趔趄。
  程大郎：“好小子，竹竿使得不错……人家送的谢礼记得拿好，别让你那爹娘抢走了。”
  程大郎语重心长的话让江妄心里一暖，他娘去世后，除了邻家的奶奶，程家是唯二关心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