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碗水端平

  他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一言不发。
  他打量着荀彧。
  颍川荀氏，天下闻名的世家大族。
  而他程昱，出身东郡，一介寒门，靠着一股子狠劲和毒计才走到今天。
  他想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王佐之才”，究竟有多少斤两。
  终于，田畴和荀彧的讨论告一段落。
  程昱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文若先生。”程昱开口了，“昱有一事不明。”
  “程公请讲。”荀彧拱了拱手，态度谦和。
  “这新来的三十万流民，加上原有的二十五万降卒家眷，浩浩荡荡五十多万人。这些人都是只张嘴吃饭的，如何安置，如何让他们不生乱，又如何不把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吃空？”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简雍和田畴都皱起了眉头。
  刘砚却端起茶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知道，这是程昱在给荀彧的“投名状”。
  不把他彻底镇住，这头来自东郡的猛虎，是不会真心服气的。
  荀彧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敢问程公，从冀州与并州，‘借’来了多少粮草钱帛？”
  程昱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粮草八十万石，钱五亿，各类物资无数。”他回答得有些不情不愿。
  这两个月，他奉刘砚之命，打着“帮助友军，重建秩序”的旗号，在冀州和并州疯狂薅羊毛。
  靠着一张嘴和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把韩馥和丁原两位刺史忽悠得团团转，差点连裤子都给当了。
  荀彧抚掌赞叹。
  “程公之能，彧万分佩服。”
  “先生不必恭维，还请回答刚才的问题。”程昱不为所动。
  “好。”荀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程公只看到了五十多万张嘴，却没看到一百多万只手。”
  “主公有粮，我们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彧的计划，名为‘以工代赈’。”
  他拿起一根木杆，点在了右北平郡的位置。
  “将这三十万新附之民，尽数安置于此。修路，挖渠，建城，垦荒。每日两餐足额的米粥，干得好的人，晚上还能加一餐干饭。”
  “不出三年，右北平郡，将成我幽州粮仓。届时，产出的粮食，足以养活幽州全境之民，甚至犹有富余。”
  他又指向代郡、上谷等地。
  “至于那二十五万降卒家眷，同样以工代赈。他们多是青壮，可编入预备役，农忙时耕种，农闲时操练。家眷则可以纺纱织布，充实府库。”
  “如此一来，非但不会吃垮幽州，反而能让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口，转化为我们最坚实的根基。”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田畴听得连连点头，他本就是农事专家，荀彧的规划，比他想的还要细致，还要宏大。
  程昱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
  这个荀彧，不光有大局观，连执行的细节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昱，受教了。”程昱站起身，对着荀昱，深深一揖。
  这一拜，是心服口服。
  刘砚哈哈大笑，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融洽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主公，公孙太守来了！车驾已到府门外！”
  话音刚落，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德然！你小子可算出关了！”
  公孙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披铠甲，腰挎长剑，一副刚从军营里出来的样子。
  “伯珪兄，何事如此匆忙？”刘砚笑着迎了上去。
  公孙瓒一来，就拉着刘砚和荀彧，在地图前比比划划。
  他指着辽东、辽西、玄菟、乐浪四郡。
  “德然，你那个‘基石计划’，我听说了，搞得不错。”
  “可你不能厚此薄彼啊！右北平要建，我辽西辽东，难道就不是你幽州的地盘了？”
  荀彧在一旁解释道：“伯珪将军误会了。右北平是试点，待模式成熟，便会立刻向全境推广。”
  “推广？要等到猴年马月？”公孙瓒一瞪眼，“我麾下的将士，大多是辽东辽西人，他们的家眷可都还过着苦日子呢！你让他们怎么安心戍边？”
  刘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珪兄稍安勿躁，你的意思，我明白。”
  经过一番长谈，刘砚和荀彧将未来的规划，详详细细地给公孙瓒讲了一遍。
  公孙瓒总算被说服了，答应先全力支持右北平的建设。
  可好景不长。
  半个月后，公孙瓒又来了。
  这一次，他直接把铺盖搬进了刺史府的偏院。
  每天天一亮，他就跑到议事厅，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刘砚办公。
  刘砚走到哪，他跟到哪。
  刘砚吃饭，他在旁边看着。
  刘砚上厕所，他守在门外。
  美其名曰：“督促进度”。
  简雍和田畴等人，被他搞得苦不堪言。
  这天，刘砚正在和荀彧商议事情。
  公孙瓒又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德然，我昨天去右北平的工地看了一眼。”他忽然开口。
  “进度不错。”
  “但是，我辽东的百姓还在吃糠咽菜。”
  “你这碗水，端的还是不平。”
  刘砚头都大了。
  他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着公孙瓒。
  “伯珪兄，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个痛快话。”
  “简单！”公孙瓒一拍大腿，“你给我粮，给我人，给我钱！我也要在辽东，搞他一个‘基石计划’！”
  “全幽州都在搞，资源就这么多，我从哪给你变出来？”刘砚两手一摊。
  “我不管！反正你小子鬼点子多，你自己想办法！”公孙瓒耍起了无赖。
  刘砚被他气笑了。
  他转头，看向荀彧。
  荀彧对他微微颔首，递过去一份刚刚写好的文书。
  刘砚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公孙瓒。
  “行，伯珪兄，算你狠。”
  “这是我和文若，熬了几个通宵，给你量身定做的计划。”
  公孙瓒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书。
  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一带一路”。
  公孙瓒一脸懵逼：“啥玩意？”
  “简单来说。”刘砚解释道，“就是让已经富起来的，去帮助那些还没富的。”
  “我下令，由代郡、上谷、渔阳、广阳、涿郡这五个富裕郡，对口支援你们辽东、辽西、玄菟、乐浪、右北平这五个边郡。”
  “要人给人，要技术给技术，结成对子，共同发展。”
  “新来的那三十万流民，也优先安置到你们那边去。”
  公孙瓒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喜。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好小子，够意思！”他重重地拍了拍刘砚的肩膀。
  “不过……”刘砚话锋一转，“这事儿，光我们自己搞不行，还得让外人也出出力。”
  “谁？”
  “当初送我们流民的那五位刺史。”
  “文若，传我的将令。”
  “从府库中，调拨五十万石粮食。”
  荀彧笑道。
  “是。”
  公孙瓒彻底傻了。
  “德然，你疯了？我们自己粮食都不够吃，你还往外送？”
  刘砚没有理他，继续说道。
  “将这五十万石粮食，分成五份，每份十万石。分别送往豫、兖、青、徐、冀五州刺史府。”
  “告诉他们，这是我刘砚，感谢他们帮忙组织流民的辛苦费。”
  “并且告诉他们，这只是第一笔。以后，他们每帮我组织一万流民，我再给他们一万石粮食作为感谢。”
  “上不封顶。”
  公孙瓒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还有这种操作？
  花钱买人？
  不，这是花钱请人帮忙，把人送到自己家门口来！
  这手笔，也太他娘的豪横了！
  他看着刘砚，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撒泼打滚的行为，有点上不了台面。
  刘砚笑了笑。
  “伯珪兄，这下，你那碗水，我给你端平了？”
  公孙瓒老脸一红，端起桌上的酒樽，一饮而尽。
  “平了！平了！”
  “这酒，我敬你！”
  那天晚上，公孙瓒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抬回了偏院。
  第二天一早，他就卷起铺盖，带着满意的笑容，返回辽西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荀彧走到刘砚身边。
  “主公这一手，高。”
  “五十万石粮食，换来的，可不仅仅是更多的人口，更是五州刺史的人情，和公孙将军的归心。”
  刘砚看着地图上，辽东辽西那一大片土地。
  “人心，才是最贵的。”
  “给公孙瓒的兵吃饱饭，给他们的家人分田地，盖新房。”
  “到时候，他那几万白马义从，究竟是听他公孙瓒的，还是听我刘砚的，可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