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者:关关之言
  八月十五这天,晏启正早间入了宫随行太子。卫子嫣则等到傍晚酉时,才同晏老爷、夫人由家中出发。

  待进了皇宫,自有内侍前来接引。再行至大殿,晏老爷被引去大臣的席位,卫子嫣和晏夫人随内侍到了内殿的女眷席就坐。

  诺大的内殿里,四角及中央的琉璃灯将室内映得灯火通明。

  放眼望去,殿内整齐地摆放了四张硕长的方形大桌,每一桌可容纳二十四人之多。桌上摆放的金银玉器映射出的金光,晃得人耀眼。

  景仁帝有心为辽王选妃,借着中秋宴的契机,顺带让辽王自个儿掌掌眼。故而今年除了朝廷重臣,有意选妃的大臣也获准携女出席。

  所以今晚坐在这儿的女子,皆盛装出席。年长的雍容华贵,妙龄的丽质娇艳,连卫子嫣看着都有一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既视之感。

  她到底没像昨日那般着一身明艳服侍与妆容,只梳了个温婉的发髻,玉坠朱钗,薄施脂粉,坐在当中反倒卓然不群,显出淡雅如菊、气质若兰的清丽之感。

  携女出席的夫人有的不认识她,悄悄从旁打探,听闻是黄门侍郎家的儿媳,暗自卸口气。

  席间与晏夫人相熟的夫人,彼此热络地攀谈,必带一句对她儿媳的夸赞。

  卫子嫣坐在晏夫人旁边,微笑回应各位夫人的寒暄,同时也尖起耳朵听席间八卦。其中说得最多的,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魏庭霜。

  夫人小姐们纷纷说她命好,幸得八王爷青睐,待两月后大婚便成真正的八王妃了。那可是八皇子的唯一妃子,且还是正妃,当真令人羡慕不已。

  还有一个话题议论更多,便是四王爷选妃。

  四王爷可比八王爷还要厉害,既多一个“广平侯”的封号,手上所握权势更是逍遥惯了的八王爷不能望其项背的。

  且圣上如今对这个四皇子极为看重,若能嫁得四王爷成为王妃,娘家人何愁不能鸡犬升天?

  卫子嫣前头还淡定地听着她们议论魏庭霜。好歹她也觉得好结交江湖人士、纵酒高歌的沐王在各位皇子中尚算不错的归宿。是以,她才会在那日太子府上对魏庭霜出力相助。

  可辽王怎会一样?

  他野心勃勃,暴虐残忍,嫁予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默默看着席间那一张张被蒙在鼓里、心怀企盼的无辜脸庞,卫子嫣真想大声告诉她们,辽王不善!

  幸而过了今日,太子便要将其罪行公之于众。届时这些人应当就会认清其面目,庆幸逃过一劫。

  殿内乐曲声不断,高台上诸位舞姬翩然起舞,舞姿妖娆,裙飞带飘,令人眼花缭乱。

  “听说今日四王爷特意为圣上准备了助兴节目,不知什么节目,我们能不能看到?”

  “可以的吧……我家老爷从徐公公那处打听来的,圣上届时会召诸位小姐入内观赏。”

  “那就是借机替四王爷相看王妃之意吧?”

  “哪还用说?总不能圣上与四王爷来这内殿吧……”

  七嘴八舌的话音与笑声落下,在座已有母亲细细叮嘱女儿到了那边要小心谨慎,得体大方云云……

  晏夫人倾身附在她耳边,低低切笑:“好在我们不用操这个心,只管享用美酒佳肴。”

  “母亲说的是。”

  卫子嫣亦弯起唇,端起金光熠熠、盛满琼汁佳酿的杯盏放至唇边,一气饮了半杯。

  反正晏启正离家前同她说了,宴席结束带她一道归家,饮两口无妨。

  待得酒酣耳热之际,殿外传来阵阵嘈杂。没一会儿,内侍进来奏禀:“四王爷备了即兴节目在殿外广场上,圣上邀诸位小姐前往观赏。”

  一时间,内殿里也哄闹起来,诸位小姐们纷纷起身。去的人说说笑笑,留下的人亦是,皆对跟下来的发展充满好奇。

  卫子嫣有一点点上头,托着腮帮子左顾右盼。正当这时,一位内侍行至她身旁,躬身说道:“圣上特许卫小姐前往观赏。”

  此话一落,不止卫子嫣,旁边的晏夫人、以及邻座的夫人们皆为惊讶。不过转念一想,陛下对卫家小姐向来额外很厚,便不觉多有奇怪,只暗叹这不一般的福气。

  “那你去吧,”晏夫人笑着对她道,“回来再同我说说那边的趣事。”

  “是。”

  卫子嫣起身,随那内侍出了内殿,再穿过一条走廊,来到被篝火点亮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已围了许多人。中间最前一排是景仁帝与诸位皇子。他们各自坐着高背座椅,身边站着持刀侍卫。

  卫子嫣一眼就扫到了立于太子左侧的晏启正。

  他穿着亲卫的银色铠甲,手扶在腰间佩刀上,凛然而立。不期然令她想起樱花林中,他勇猛杀敌的霸气。

  也让她想起,被这样的他抱在怀里……

  除了帝王皇子,其余人皆站着观赏。朝廷大臣们位于帝王身后、以及左侧那片空地。右侧空地则是容纳官宦小姐们的地方。内侍正是将她带至此处,不过径自领她去到了前排。

  位置显眼,以至于不时观察四周状况的晏启正,猛然间发现右侧多了一个她出来。

  他面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很快以一抹含蓄的笑容取而代之。卫子嫣扬起唇,回她一个调皮的笑。

  她心想着,回去要同他说,喜欢看他穿铠甲。

  两人隔空眼神交汇,旁人有没有发觉未可知,太子却敏锐地捕捉到,小声对他亲卫嘀咕:“你媳妇儿怎地也来凑热闹?”

  在场谁都知晓小姐们为辽王选妃而来,她一个有夫之妇位于其中的确不妥。

  “兴许是陛下之意。”晏启正猜测,毕竟此次赴宴亦是受圣上之邀。

  太子闻言,扭头朝父皇看了一眼,他正与身后大臣说话。太子遂将头回正,想了想便就此作罢。

  不止太子,随后沐王也在前排女人堆里,发现了一张不当出现在这儿的脸。

  不过,他旋即想起当日在太子府相看王妃,他那皇嫂还不是将此女请了来,混淆他的视听。于是乎,他也就惊讶了一瞬,便不足为奇。

  当然,广场上识得卫子嫣的朝臣与小姐们,以及围于朝臣中的晏孙蔚和卫积知,自是也瞧见了她这个特殊的存在,无一不以为出于圣上恩典。

  唯独有一人,了然于胸。

  而此时,他并不在这些人当中。

  众人翘首以待的广场上,忽然鼓声擂动,响起号角,似是军队即将出战。人群中的交头接耳嘎然而止,纷纷扯起脖子望向前方空地。

  数名宫廷侍卫高举旗帜奔入广场,跑了一个圆圈后,远远站成一排。

  同时,方才他们入场的方向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不似疾驰的万马奔腾,而是颇有节奏的遛马一般。紧跟着,一匹匹漂亮的马儿跃入众人视线,齐齐走向广场正中央。

  它们高大矫健,长鬣覆颈。棕色马身上披有鎏彩锦绣,颈上悬挂金银饰物、玉带流苏,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

  有人已经数出来,统共二十匹骏马。它们如同被人提点过一般,入场后竟然自觉地站成了四排五列,令人称奇。

  号角声在这时收止,鼓声骤急,哒哒的马蹄声再度响起。

  只见一人身着金甲,手持红须长矛骑于马背,疾风电驰入得广场,停在一众骏马前方。

  “是四王爷。”

  “辽王殿下。”

  人群中不少人认出马上之人,卫子嫣的视线也投了过去,只觉马背上这张头盔下的脸甚是眼熟……

  不待她细想,那人右手中的长矛朝天一指,密集的鼓声嘎然而止。广场上静了一瞬,长矛又朝斜上方一挥,鼓声又开始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击起来。

  随着鼓点的节奏,长矛前后左右变幻方位,而辽王身后那二十匹骏马紧跟其指挥,时左时右,忽前忽后地舞动起来。

  它们时而抬首翘尾,时而长尾舞摆,灵动地展现矫健身姿。

  众人目睹此番场景,皆叹为观止。

  “好!”

  景仁帝的一声叫好引来群臣们的附和,叫好声一片。

  精彩的舞马让众人移不开眼,无人在意的角落,一名内侍手捧锦盘,其上放有一只三角两耳的金盏酒器。

  马背上的辽王忽地翻身下马,高大坚实的身躯立于座驾一侧。将手中长矛交于一名上前的侍卫,牵马走向帝王。

  每一步,仍旧踩在鼓点上。

  当他站定不再往前,鼓声节拍也骤然加快,又成擂鼓之势。辽王一个手势,手捧锦盘的内侍快步上前。

  辽王俯首挨近马头,似朝它耳语。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马儿居然乖顺地前足跪地,低头衔住酒器的一耳,再抬首面朝帝王!

  这还是马吗?

  擂鼓骤停,辽王单膝跪地,朝景仁帝双手抱拳:“恭祝父皇千秋鼎盛,万寿无疆!”

  “好好好!”

  景仁帝连道三声好,大笑着从马嘴里拿过酒器,一饮而尽。

  众人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来,无不拍手称好。景仁帝放下酒器,高声宣道:“四皇子舞马甚妙,赏!”

  “谢父皇。”李佑煦叩谢起身,拍拍旁边跪拜的马儿,它会意似得又将前蹄立了起来。

  “你如何驯得它如此听话?”景仁帝啧啧称奇。

  “回父皇,这些马随儿臣在北疆数年,日日训练,便逐渐通了灵性。”

  景仁帝连连颔首:“那你方才对它耳语,又是说的什么指令?”

  李佑煦露出一笑:“儿臣只是告诉它,父皇想喝酒了。”

  “哈哈哈哈……”景仁帝再度大笑。

  大臣们见圣上如此高兴,不由对辽王交口称赞:四王爷有心了、四王爷真是奇思妙想、我等大开眼界等等……

  在这些恭维声中,李佑煦目光朝右掠过,再向景仁帝抱拳:“父皇,儿臣请将马上玉带赠予列席的诸位小姐。”

  一句话,令在场许多人为之一动。

  这不就是借机相看吗?看来四王爷对圣上安排的选妃甚是上心呐!

  景仁帝尤为高兴,铿锵有力地丢出一个字:“准!”

  李佑煦牵马转身,举手示意。数名侍卫鱼贯而入,取下各匹马脖子上的流苏玉带,放于内侍手举的一个大托盘上,再牵马退下。

  “有请。”

  李佑煦面朝女眷站立,目光逡巡而来。诸位小姐紧张又害羞,矜持地垂了头。可又不敢垂太多,怕四王爷看不清脸。

  一个个半遮半掩,拎着裙边陆续朝那内侍缓步过去,拣起一件玉带,再行至李佑煦面前,福身道谢:“谢四王爷。”

  卫子嫣在辽王看过来时已经低了头,默默往后退向后排。

  她大抵是整场表演中,唯一一个无法全神贯注的观众。因为马背上那张脸与记忆中的样子越来越重叠,令她恐慌不已。

  她甚至想过趁他未发现之际,速速回去内殿,可如此一来,反而会将自己曝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眼见身前人所剩寥寥,卫子嫣头垂得更低,心中惧怕愈甚。就在仓皇无措时,一声嘶鸣划破夜空。

  辽王身边那匹高头大马,似突然受惊,高高扬起前蹄长啸。几乎眨眼间,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落下蹄子,朝前奔去。

  众位小姐登时花容失色,吓得抱头闪避。卫子嫣闻声抬眼时,便看见那匹马朝着她直冲过来……

  “守住殿下。”晏启正见状神色大骇,丢下一句话便拔腿狂奔。

  景仁帝与皇子们也都站了起来。却见身着金甲的辽王早已箭步如飞,追着惊马纵身向前一跃,伸手抓住了缰绳。

  就在那马即将踏上跌坐在地的女子之际,亦被拖拽在地的辽王,拼以全身之力,生生勒得惊马歪了脖子,止住朝前的冲势。

  那马昂首又一声啸叫,前蹄重重落在卫子嫣眼前,堪堪擦着她裙边踩过。卫子嫣惊惶未定,似丢了魂儿般呆坐在地,直至晏启正捧过她的脸,反复安抚:“别怕别怕,没事了。”

  卫子嫣被唤回神,慌忙抓住他的手,嗓子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嫣儿……”

  卫积知与晏孙蔚也匆忙赶至,卫积知依旧心惊肉跳。

  “没伤着吧?”

  她双目茫然地摇头。

  “来。”晏启正扶她站起。

  此时,那匹惊马已被侍卫制服牵走。大臣与小姐们由内侍、宫女陆续引回殿中。几位皇子与景仁帝仍在现场,辽王走过去跪下请罪,被景仁帝扶起。

  “与你无关,是个意外。”他关切地看着儿子出血的手掌,“快去让太医看看。”

  “无妨,一点点擦伤。”李佑煦沉声,“还好未伤及他人。”

  远远地,金甲背影随帝王离去,卫子嫣悬着的心依旧不能放下。

  方才辽王倒地拽开惊马时,那双锐利的眸子与她对视而过,那张脸实在太像。卫子嫣极度不安,可他之后没再看她一眼,彷佛并不识得她。

  到底是她认错了人?还是他没认出自己?

  卫子嫣万分期盼是前者,然而事实尚未可知,她抑制不住地发慌。

  晏启正就在身边,要不要告诉他?这样她或许不会那么害怕。可想到他和太子明日要做的大事,她更怕节外生枝酿成大错。

  “我想回家。”她颤着声对晏启正开口。

  不能继续留在宫里。

  只要她快点离开,只要过了今晚。

  “好。”晏启正无有不应,“一会儿我带你回家。”

  经此意外,卫积知与晏孙蔚也没心思再留下吃席,打算一道离开。于是晏启正将他们暂且安置在偏殿,自己去和太子交代一声。

  晏孙蔚则去寻夫人,卫积知陪着女儿。瞧她脸上愁云惨淡,失魂落魄,又担心地问一遍:“真没事吗?”

  “没事……”卫子嫣强扯出一抹笑来,“就是吓着了。”

  卫积知唉了一声:“别说你,爹也吓着了。”

  “幸亏四王爷身手快,及时拉住了那马……”

  “哦,尚未来得及向四王爷道谢,明日为父得郑重去王府……”

  “不要啊爹——”卫子嫣越听越心惊,见她叫了声后又不出声,卫积知奇道:“怎么了,为何不要?”

  她无法在这个时候言说内中隐情,只得暂且违心搪塞过去。

  “四王爷的恩泽,理应改日女儿同爹爹一道去谢才是。”

  卫积知闻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改日。”

  与此同时,宫殿的一隅高墙下,身着铠甲的晏启正肃然而立,目光凛而深沉。

  “你可知,召你夫人今夜入宫并非父皇之意。”

  太子一句话如同惊雷,在他心中掀起巨浪。再联想广场发生的一幕,晏启正脱口而出:“是辽王?”

  “正是。”探来此消息时,李承泰心中亦不轻松。

  此人城府深沉,断不会无缘无故节外生枝,此举必有所谋。

  “孤实在想不出,舞马为博父皇欢心,惊马救人所图为何?”

  偏偏救的还是不合时宜出现在广场的卫子嫣,且又是辽王借景仁帝之手亲自召入宫中。接二连三,不得不令人起疑。

  晏启正此时比太子更想知道答案。

  因辽王这番行事手段令他不寒而栗!在他毫无察觉之时,有人已将危险之手伸向他身边至亲之人。

  “你也不用太过担忧。”李承泰瞧他拳头都暴出了青筋,“无论他打什么算盘都来不及了,明日我便向父皇禀明一切。”

  偏殿内,父女二人断断续续说着话,晏老爷领着夫人进来。

  晏夫人在内殿已听说儿媳差点被惊马冲撞,此番见到人免不了又是一顿关切。言语间,晏启正由太子那边回来,五人一同出了皇宫,各自乘马车回到府中。

  坐在车厢内,卫子嫣一路沉默,晏氏夫妇只当儿媳余悸未消。待马车停靠府邸,晏启正下马牵过她的手往里走,只觉她手心冰凉湿糯。

  回屋后,他便让秋落服侍小姐盥洗。秋落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卫子嫣只是点头摇头,惜字如金,绝口不提遭遇的意外。

  晏启正从旁看着,心中甚不是滋味。

  受此惊吓,她一直忍着没敢哭。以为出了宫回到家便会好转,然而眼下依然整个人绷着,不见释然。他更不能在此时言明入宫背后的真相,怕她知道后更加害怕,今夜无法安眠。

  “睡一觉就无事了。”

  晏启正也早早上床,躺在她身侧,牵住她的手。

  “嗯。”卫子嫣应了一声,闭上眼。

  片刻,她侧转身,头枕着晏启正的肩窝。

  大约源于这份踏实感,亦或因为心力交瘁,卫子嫣很快入睡。然而现实的恐惧追着她来到梦里,她又遇见了辽王。

  不在广场,在一条无人的甬道。

  “不是说要等我回来?卫家丫头,你敢戏弄本王!”

  他一眼认出了她,目露凶光。她吓得张了嘴,想喊却哑了声。想转身逃,可腿好像被什么定住无法挪动。

  他快步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不断用力收紧。

  他要掐死她。

  “啊——”卫子嫣吓醒过来。

  “怎么了?”晏启正被她的叫声惊醒,“做噩梦了?”

  “我梦到……辽王要杀我……”卫子嫣哭着扑进他怀里。

  那股想要掐死她的力道太过逼真,彷佛真实发生一般。

  “只是做梦,别怕,不会的。”晏启正搂着她,不断柔声安抚。

  “没事,只是噩梦。”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

  “是他……”卫子嫣死死抓住晏启正胸前的衣襟,“他就是辽王……”

  他是辽王?

  几乎瞬间明白她话中所指,晏启正心头猛然一凛!

  “他就是……”

  “嗯呜呜……”卫子嫣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怎么会是他……我不知道是他……”

  夜色如墨,月光若水。

  太极宫内殿,还有人凭栏处,仰首观月。

  那无尽的穹顶上,一轮圆月高悬,四周澄空无云。今夜的月色与晚宴均堪称圆满,景仁帝心情甚是愉悦,在他的寝宫依旧精神抖擞。

  徐公公脚步轻缓地走过来,温声规劝:“夜深了,陛下该歇息啦。”

  景仁帝朝他端来的汤碗瞥去一眼:“又是安神汤?”

  “今儿个是解酒汤。”徐公公微微含笑,“陛下饮酒过甚,得缓缓精神头。”

  “朕今晚高兴啊!”

  回忆起今晚君臣同聚一堂,他的六个皇子皆在身边,景仁帝喜形于色。尤其骏马衔杯跪地,四子那句“千秋鼎盛,万寿无疆”深得他心。

  “你说他怎么想出这么个绝妙的祝贺方式?”

  徐公公垂首回答:“四王爷有心了。”

  “嗯。”景仁帝不住地点头,“他是越来越令朕刮目相看了……”

  “你说,以往朕是不是过于苛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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