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关关之言
老太太的话语如同一道天外之音,震得玉环张大了眼睛,旋即咬住唇又是一番哀婉。
“玉环感激外祖母疼惜……大表哥救了玉环,玉环也喜欢大表哥,愿意留在大表哥身边,可……就怕大表嫂不愿……”
“她若真明白事理便不会愿。”老太太面朝晏夫人。
“我知你素来疼那丫头,可她身子骨瘦弱多病,恐难生养,也应提早为启正考虑。玉环本就是一家人,知根知底,模样品行也屈不了启正。”
一头是姐姐的女儿,一头是她钟意的儿媳,晏夫人有些左右不定。
老太太的话固然有道理,但子嫣从前对启正那个霸道,别说平妻,便是小妾都容不下。
她原想着等过两三年,待她磨了些性子,再慢慢考虑收房之事。或者说,成亲时日尚短,她还来不及动那些念头。哪料得到突然横生这么一出,着实让她措手不及。
即便她答应了,子嫣顺从了,亲家那边能接受一个平妻吗?卫太中夫妇可是将女儿放在手掌心上的,如何能容忍爱女与别人共事一夫?
老太太听了这道顾虑,也犯了难,一时沉默不语。
玉环扯住她的衣角:“外祖母,玉环不求名分,只愿呆在大表哥身边。”
老太太怜爱地看着她叹了口气,对晏夫人道:“时间仓促,名分之事可暂不强求,待日后玉环有了子嗣再抬亦可。”
“母亲的意思是现在?”晏夫人不禁担忧。
那丫头还病着呢!知道启正要收房怕又要急坏了身子。
老太太提醒她:“流言已经起了,等传到外头,晏府丢了脸面,玉环的清誉也全毁了。”
用完膳两炷香过后,卫子嫣喝了去风寒的药汤,依旧懒懒地靠在床头。秋落陪着她,但又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默默地守着,不时看一眼沙漏。
酉正都过了,无情无义的人还未回来。饶是小姐病倒,他也照常出门。虚情假意地吩咐厨房照顾好饭食汤药,其余一概不管。
她是看出来了,自打柳姑娘离府后,那人就开始对小姐冷心冷肺了……
“冷香姑姑,我要见少夫人。”
院子里,小厨房的一个采买婆子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忙不迭地找上冷香。
“少夫人病着不见客,你有事和我说。”
“不行啊!”李婆子脸上煞有介事,“这关乎少夫人和大公子,非同小可,我必须见到少夫人!”
冷香毕竟呆得年头长,此时大概猜到她定是在外头听到了什么消息,想在少夫人面前露个脸、讨个赏。
“李妈妈,容我去问问。”
“多谢冷香姑姑。”
冷香转身进了里屋,停到寝间屏风外禀明情况。秋落心中正郁闷着,没好气地道:“小姐这会儿子哪有心思理会外头的风言风语?平白地添堵!”
“无妨。”卫子嫣半阖的眼睫缓缓打开,“让她进来。”
都这样了,她还怕添堵吗?
只不想被人瞧见此时的憔悴,卫子嫣让秋落将床幔放了下来。
紧跟着冷香便把人带进来,李婆子刚要跪,被秋落出声阻止:“站着说就行。”
“哦。”李婆子垂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纱幔:“老身刚听到一个消息,老太太和大夫人要把表小姐许给大公子……做平妻。”
“什么?”
屋内秋落与冷香脸色俱是一变,秋落惊声问:“你从何处听来的?”
“就老太太住的别院,老身亲耳听表小姐那贴身丫鬟青儿说的。事关重大,是以老身赶紧回来向少夫人禀明,若等到木已成舟……”
李婆子没再往下说,只看帐幔后的人虽未出声,身形却动得明显,想来已经无需她多言。
半晌,里头冒出一道似压着喜怒的声音:“送她出去吧。”
“是。”
冷香心下明白,送李婆子出去后拿了块银钿给她。再回至寝间,秋落已将帐幔挂起,少夫人手撑在床上,面容惨白。
“少夫人先别急,消息未经证实,也可能下面的人乱嚼舌根,我让许继再去打听打听。”
“这种事哪个下人敢乱嚼舌根?”秋落反驳冷香,“老太太把表小姐带来,不就为了给她寻个人家吗?”
冷香顿了顿又道:“大公子应当还不知情,他不一定同意。”
“我看他巴不得!”秋落气得口不择言了。
两个人一来一回,卫子嫣只觉心头越来越冷。
“别吵了,都出去吧……”
“小姐——”
卫子嫣无力地躺下。
“我想睡会儿……”
没多久,许继飞快地跑回来,对着冷香咕咕无言地点了点头。秋落、瓶儿、杜鹃皆在,见此情状全都沉默了。
秋落愤然掉下眼泪。她家小姐才嫁过来半年不到,夫家便要另娶。况且小姐还生着病,他们就如此迫不及待,实在欺人太甚!
她越想越气,恨不能马上回娘家找老爷和夫人做主!但她担心她走了,万一小姐想不开如何是好?万一老太太、大夫人这时候上门来如何是好?如今这里只有她全心全意护着小姐,她不能走!
“许继,你帮我个忙。”
秋落转而求助许继,帮忙送信去卫府。然而许继一听吓得连忙摆手:“不行啊秋落姑娘,大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冷香也觉不妥。
“眼下八字还没一撇,贸然惊动卫府,只怕乱上添乱,还是等大公子回来。”
“你们大公子能不听老太太、大夫人的话吗?说不定正和他心意,要不然怎会紧张表妹甚过小姐?”
冷香等人听了这话再不好说什么,可依然坚持等大公子回来。秋落气得一跺脚:“你们自然是向着你们大公子!”
说罢,转身进到屋内,将里屋的门关了起来。
秋落气急,冷香几个也是焦虑万分,巴巴地盼着大公子早点回来,偏偏晏启正今日公务缠身,直过了戌时三刻才踏着月色归家。
“大公子总算回来了!”
许继为首,另外三个丫鬟也一脸焦容的样子,晏启正神色顿时肃然下来:“可是少夫人有事?”
“大公子。”冷香将陈婆子所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少夫人听了过后什么话都没说,也不让我们近前伺候……”
晏启正脸色越来越沉,冷香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迈进屋,见到里屋紧闭的门。里头落了锁,没推开。
“子嫣——”
晏启正拍门,动静惊醒了趴在床尾的秋落,与床上的卫子嫣。昏昏欲睡的二人,瞬间没了睡意。
“小姐……”秋落移至床头,征询的眼神看向她。
卫子嫣眼睫黯然一闭:“我不想见他。”
“那奴婢就不开门。”
话音才落,外头就响起晏启正的喊声:“秋落,开门!”
秋落忽地起身走到门后,高声喊回去:“小姐睡了,外人勿扰!”
外人?
听到这两个字,还有“小姐”的称呼,晏启正便知道叫这丫头也无用。踹门怕吓到里间的人,晏启正抬脚往外走。
绕了外屋半圈,寻到里屋的窗户。拔出一把匕首,沿着缝伸进去一捣鼓,敲开卡扣,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卫子嫣自听到晏启正拍门便止不住红了眼眶,秋落看小姐难受,她也难过。主仆二人都红着眼沉浸在悲伤中,忽然一个人影由屏风后闯进来,惊了两人一跳!
“子嫣……”
晏启正径自跨大步上前,不出意外被秋落阻拦。
“你出去!小姐不想见你!”
她使着蛮力推搡他,晏启正急了:“还道你是个机灵的,看不出你家小姐在气头上?要我现在出去,是想你家小姐哭一晚上?”
“谁哭了?”卫子嫣闻言驳斥一句,然而才出声,眼眶便跟着一热,真要掉下泪来。
“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秋落听小姐这么说,更加用力阻拦。晏启正不得已,扭住她的手直往外拖。
“秋落——”
卫子嫣掀了被子下床来,晏启正已打开落锁的门,拉开一道缝将秋落推出去,再重新关门落锁。
他一转身,目光如炬地朝她迈步过来。
卫子嫣咬牙又转身回退,只可恨没有东西能阻止后面的人。
“别过来!”她停在床前,出声尖厉。
然而晏启正脚步只顿了一顿,便又迈上来:“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
卫子嫣捂住耳朵,发红的眼睛里全是对他的抗拒。晏启正不管三七二十一,走过去将人抱个满怀。
“你不听也得听。”无视落在他背上的拳头,晏启正一手环紧她腰,一手按在脑后把人压在胸前。
“陈婆子说的不可能发生,没有平妻这回事!”
卫子嫣胸口的酸涩直涌上鼻端,捶他的手拼命推开他。
“没有这回事?”
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卫子嫣轻颤着声:“池塘水那么冷,你有没有只顾着救表妹,不顾我的死活?”
“我那时——”
“你既喜欢表妹,为何还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卫子嫣抬高声音,哭腔愈发委屈。
听到陈婆子的话,她就知道晏启正是个大骗子!非但拿谎话哄她乖乖听话,还要娶他的表妹为妻。
不是妾,是妻……
“你不要我就算了,等我们和离,自然有人愿意要!”
卫子嫣悲伤欲绝,嘴里说着发狠的话,却哭得肝肠寸断。忍了一日的眼泪,全在这一刻溃如决堤。
晏启正心如刀绞,再度上前,将人圈入怀里。
“是我的错……我只看到那是你的披风,便以为是你。”他贴着她的脸颊,音调不高,柔而坚定。
温热的泪水也淌在他脸上,滴在他心尖。
“我没喜欢过表妹,也不喜欢其他任何人。”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愈发低沉的声色在卫子嫣耳畔轻言低语。她晕乎乎地想,晏启正那个混蛋怕又要撒谎诓她了……
“我只喜欢你,也只要你。”
心底的话尽数出口,耳边的哭泣终于消停,晏启正不自觉松下一口气,慢慢拉开两张脸的距离……
“子嫣?”
然下一秒,他慌忙抬手固住失去支撑的脑袋,迅速将晕过去的人扶上床。
手背贴了贴额头,依旧滚烫。大抵情绪过于激动,病弱的身子受不住才晕倒。晏启正替她盖好被子,再细细拭去脸上的残泪。一想到她方才哭得那样伤心,胸腔内便密密麻麻刺痛起来。
当掌心堪堪拢住这张消瘦的脸庞,那股针刺感里更夹杂了钝痛。
无怪她误会自己,是他前几日的确混账,早伤了她的心……
“小姐——”外头又有拍门声传来。
晏启正最后轻轻抚了抚掌下微敛的眉心,这才起身去开了门。
外头站着几个丫鬟,秋落排第一个,见门一开立马抬脚朝里奔。待看到小姐躺在床上,转头瞪着眼质问:“你把小姐打晕了?”
晏启正静默一息,答非所问地说:“她方才哭得厉害,拿热水给她敷敷眼睛。”
听到这话秋落顿时理智回笼,猜测小姐定是哭晕了过去。欲张口再问他对小姐说了什么,被晏启正出声打断。
“今日晚了,明早我自会给你家小姐一个交代!”
屋内这一场风雨落幕,屋外却开始了又一场秋雨。伴着瑟瑟秋风,毛毛细雨渐渐落大,一夜后院子里土壤浸湿,水缸满溢,院子多处洼地积水。
天蒙亮时,雨势渐收。屋檐下滴滴答答,直至天光大亮。
寒意入骨,早起清理庭院的下人哆嗦着手,不时放在嘴边哈气取暖。几位婆子揣着手从院外进来,快步钻入烧着火的厨房,七嘴八舌地叨念今日骤降的温度。
没一会儿,屋里的杜鹃姑娘来取炭火,昨日讨了赏的陈婆子殷勤地打听:“这是给少夫人用的吧?”
“是。”杜鹃告诉她,“少夫人畏寒,大公子让给屋里添上炭火。”
陈婆子听说是大公子吩咐,心里暗喜,手脚麻利地帮着挑好了碳:“少夫人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身。”
杜鹃冲她点点头,端着炭盆离开。
她进到寝间时,大公子坐在床边,两手握着少夫人的一只手。见她放好炭盆,大公子起身去到窗户边,支起一道缝。
别院里,老太太刚起,才饮了两口热茶,下人来报说大夫人与大公子前来请安。
“这般早……”老太太纳罕,起码早了半个时辰。
“快叫表小姐起床。”
下人领命出去,同时将大夫人与大公子让进了屋。
“母亲。”
“外祖母。”
两人先后行了礼,听老太太开口让座,却都站在原地,一个面色怏怏,一个严肃冷峻,瞧着与平时不一样。
老太太疑道:“你们娘俩怎么了这是?”
“你自己说吧。”晏夫人朝儿子一甩衣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快。
“外祖母,”晏启正开口道,“听闻母亲和外祖母有意撮合孙儿与玉环表妹,孙儿特来言明心意。孙儿有子嫣足矣,并无再娶之心,还望外祖母与母亲打消此念。”
老太太听了这话,再看晏夫人的表情,顿时全明白了。感情他先去找了母亲说道,再来找她说道。
一大清早便煞有介事地来表决心,可见多么急不可耐。或许那头对“平妻”的名分抗拒过烈,给了他压力。
“这话你打哪儿听谁嚼的舌根?”老太太慢悠悠地问。
晏启正不语,老太太又慢条斯理地说道:“有意撮合你与玉环不假,名分却还在商量。若子嫣实在不愿二女共侍一夫,先立玉环为侧室也可,等玉环——”
“外祖母误会了。”晏启正打断老太太的话,“孙儿的意思是,无论侧室纳妾皆不需要。”
坐于上首的老太太脸色一变,隔壁才穿好衣服尚未来得及梳妆的玉环同样如此。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收玉环?”
“是。”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媳妇儿的意思?”
“是孙儿的本意。”晏启正一字一句,“孙儿此生只钟情她一人,不会再纳旁人。”
“胡言乱语!”老太太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哪有不纳妾室的道理?就她一个体弱多病的正妻,如何为晏家开枝散叶?”
这两年多时间传出的流言蜚语,老太太回来后从晏夫人和两位姨娘口中听说了不少。因而毫不怀疑是卫子嫣眼中容不得沙子,从中作梗。
“身为晏家儿媳,不为子嗣着想,只一门心思独霸丈夫。启正,你不要被她灌了迷魂汤啊!”
老太太急得连脚也跺上了,晏夫人赶忙上前坐于旁边,好生劝慰。
“母亲别着急,启正故意拿这话唬我们呢!”说话间,斜眼飞向儿子。“说眼前的事即可,别扯以后。”
这番话今日一大早儿她在静思院已听过一遍。她理解儿子不娶玉环的做法,却也不能接受他永不纳妾的说辞。
“是。”晏启正两手一举躬身,“还请外祖母为玉环表妹另择佳婿。”
老太太颤巍巍地指着他:“你都当着下人面抱过人家姑娘湿透的身子,你让她如何另择佳婿?”
“孙儿是救人,若下人有此龌龊心思,当杖责、发卖出去。”
“你——”
“表妹若因此委屈嫁于孙儿,反而误她一生。”
“大表哥……”
玉环这时候不得不出来为自己争取一线希望。因为长发披散,未施脂粉,一掉眼泪便显出几分可怜。
“你这么不愿娶我,难道不喜欢我吗?”
“抱歉表妹,我确实无意。”晏启正直白回答。
“可我与大表嫂掉进池塘,你明明先救的我!”
“那是我错认了人。”晏启正说话时,不由自主握紧了手。“当时我救妻心切,只顾认披风,没顾上看脸。”
“……”
玉环恍然的脸上流露悲切,原来是她妄做多情……
可她依旧不肯死心!
“错虽错,但大表哥毕竟救了玉环。玉环心怀感激,亦仰慕大表哥,心甘情愿留在大表哥身边。”
“我以为已说得足够清楚……”
“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玉环抢断晏启正的话,“大表哥当初不也不喜欢大表嫂,如今眼里却只有她。她可以,为何我不行?”
“因为……”
晏启正目光冷下来,最后一丝耐性耗尽。
“你不是她。”
晏启正扭头大步流星离开,玉环跌坐在地,放声大哭。晏夫人上去搀她,她哭着道:“姨母,玉环想回家。”
“走,我同你一起回。”
这个犟脾气!大了就不把她这个外祖母放在眼里,长辈的话是一句都不听!
老太太也狠狠气着了:“我就不该带玉环来!”
“母亲……”
“玉环起来,我们这就收拾东西……”
慧姨娘同如姨娘带着儿女来请安,没想到下人通传上去,出来传老太太话,今日不用请安,叫她们回去。
“早知道不来了,天这么冷。”
启珠抱怨一句,慧姨娘嗔她一眼:“正因为天这么冷,我们都到门口了还让我们回去,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如姨娘也有此感,“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慧姨娘是个急性子,当下抓着下人打听,那人表示不清楚。后来回了馥芳苑,她又差了个同别院有些关系的婆子去打听。
临近晌午终于探出点眉目——大公子强烈反对这门亲事,老太太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表小姐哭着要回老家。
慧姨娘屋内这会儿刚摆上午膳,和启珠娘俩当即八卦起来。
“还以为大公子对表小姐有意,又有老太太做主,这事儿多半成了,没想到大公子自己反对。难怪他昨日虽然后救起少夫人,却立马抱回了福禧堂,半点都没关心岸上哭的表小姐……”
晏启珠也终于弄明白了。
“我就觉得奇怪,大哥怎么会突然喜欢玉环?原来认错了人。”
“这阴差阳错的,也真是赶巧了!偏偏两个人换了披风……”慧姨娘忽然灵光一闪,打住话头,又不可思议地“嘶”了一声。
“你说,”慧姨娘压低点声音,“会不会是玉环故意换了披风?”
“……偏巧前脚换了披风,后脚就掉进池塘,表小姐不会故意让姑爷误会的吧?”
福禧堂内,秋落亦对此巧合心生怀疑。
“小姐,你仔细回忆回忆。若真是故意的,咱们不能吃这哑巴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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